有人惋惜,有人不解。
比起翻云覆雨独揽朝纲,这位三朝元老更愿意将余生的命运,系在那位尚未完全长成的君王身上。
为其诤,不如为其谋。
为其死,不如为其生。
贵妃被尊为皇太妃。
因太上皇始终不肯立她为皇太后,努力彰显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倔强。温顺安静的太妃并不介怀,亲自伺候太上皇起居,调药煎汤,治疗他反复发作的头风,以及被刺瞎的右眼。
被人强迫退位,太上皇当然心有不甘,却也无力回天。他自比李渊,每日里守着偏殿,与镇南老王爷,看廊檐下的御猫“飘雪”打盹。
太上皇新近多了一个怪毛病,每隔十天半月,便要寻个由头出宫,说是游览京城风土人情。
实则悄悄去了苏府后山。
九香坟冢,香烟淼淼。太上皇站在碑前,既不敢久留,也不敢多言,只在无人处,低低叹一声,细诉满肚子委屈:“小九,小九,这辈子活得窝囊呀。”
皇后继续幽禁冷宫,形容日渐消瘦,时而清醒,时而疯癫。苏绾曾去探望过几次,每回都被她装疯卖傻赶出门,口里喊着“还我儿命来”。
苏绾晓得皇后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但她咎由自取,苏绾也懒得再去理她。
苏绾忙得很。
她已升任尚书女官,协领太妃参与朝中议事。我朝君主开明,朝中女官、女将军屡见不鲜,当然也离不开苏绾的担当与自强。
是她立主减免盐税茶税,帮助殷潜缓解浙江旱灾疫情。也是她上奏朝廷,推荐沈恪前往渤海湾指挥抗倭。
临行前,苏绾向沈恪献了一计“连环火攻”,详细分析了倭寇的弱点,讲得头头是道,沈恪不禁对她另眼相看,直呼她是“天降奇才”,连女儿沈枝意的仇恨,也都抛诸脑后。
苏绾又抽空走了一趟西南,安顿都蛮族遗老遗少,设祭奠礼,祭女王,祭亡魂。阖族老小对苏绾顶礼膜拜,尊她为女王,被她婉言谢绝。
秦欢始终陪伴她身侧。
衣食住行寸步不离,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竟还“恬不知耻”搬到苏府隔壁,美其名曰“观察病情”,惹得时枫醋意横生,却又无可奈何。
因为他自己,也有新的使命。魏掌印倒台以后,朝廷与匈奴彻底割裂。时谦时枫父子领兵北上,出征瓦剌大漠。
他与苏绾道别了无数次,每次都摸着佳人指间的墨玉指环,赌咒发誓自己日夜思念她,绝不给旁人可乘之机,还半真半假道:“我在京城留了眼睛。”
他的“眼睛”,就是小侯爷萧染。
萧染一方面承袭父亲武安侯的爵位,将“毒蛇堂”等江湖漕帮势力一并解散。另一方面,接替李鹤鸣的职位,成为新一任的锦衣卫指挥使。
外界皆传言,李鹤鸣背信弃义,畏罪自杀,但萧染嗤之以鼻,少年心里自有一杆天秤。
司礼监势力连根拔起,御马监未能取而代之,东厂倒塌,西厂沦陷,新帝下诏太监不得监国,宦官专权至此结束。
时枫领兵北上,大理寺卿邵云礼代理京营指挥使。他与云南都指挥使陈武联手,迅速平定驿站兵变,化解士兵与朝廷之间的积怨,军心渐稳。
朝堂之上,六部五寺的老臣接连告老还乡。兵部尚书陆能忿忿不平:“逆贼杀我儿,不得好死!老夫不屑与贼同堂公事。”
不知是谁失了仪态,怒骂陆能道:“你放屁!”
随即,角落里一只朝靴横飞而出,呼啸砸向骂人者的乌纱帽。
帽落,人怒,理智当场断线。
犹如棋盘掀翻。
文官挽袖,武将撸甲,奏折变成兵器,玉笏化作棍棒。有人被推得撞上蟠龙柱,反手抡起折扇劈头盖脸;有人被踩了袍角,薅住对方胡须,扯得满殿哀嚎。
“你敢动手打我?”
“先动嘴的是你!”
殿前台阶上,兵部尚书与礼部侍郎滚作一团,一个死死抱腿,一个拼命掐脖;殿中央,三位老臣排成一线,轮番用玉笏敲人脑壳,铛铛作响;角落里,两个新科进士缩成一团,书卷奏折护体,结果被满天飞的砚台砸得头破血流。
锦衣卫想拦,拦不住;太监们想劝,劝不听。往日讲“礼法纲常”的嘴,剩下最原始的叫骂;平日恭敬过往的手,只认拳头和袖子里的硬物。
龙案前的香炉被撞翻,灰烬飞扬,混着湿汗与怒火,熏得人眼眶发红。
新帝站在御阶之上,冷眼睇着殿内群臣斗殴。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鸣,御剑遽然出鞘,直直插入殿砖二寸。
“都给朕住手!”
新帝一声怒吼。
满殿文武百官僵在原地,气喘吁吁,狼狈不堪。方才还翻江倒海的金銮殿,重新找回了秩序。
遍地的奏折、横七竖八的玉笏、散落的乌纱帽,无一不在证明:
这朝堂,是真的,换过天了。
一旁观望的温如初,上前一步,拱手而立,“圣上登基不足数月,抚定内忧,外御强敌,收拢军权而不滥杀,推行新政而不激民怨,此等气度与手腕,实乃难得。”
他目光含笑:“臣观朝局,纲纪渐清,民生有序,四方归心,皆源于圣上善用人、敢决断。若无圣上持衡天下,纵有百策千谋,也难成今日之治。”
温如初再拜:“此乃盛世之始,亦是明君之相。”
看似褒扬君主英明,实则他在自夸。温如初倡导的土地改革得以贯彻执行,豪强地主势力被削减,百姓生存得以喘息,连年酝酿的农民起义,也随之偃旗息鼓。
在户部尚书梁才的大力托举下,温如初一路官运亨通,并最终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
世人称他手段高明,治世有方。
至于他曾经的暗影,无人再提。
所有血与火的洗礼,算计与牺牲,都被悄然收进史书的一页里,留下一个看似温和,完整的结局。
天下,归于太平。
*
三年后,北境风雪初歇。
大将军时枫,班师回朝。
漠北匈奴主力尽溃,王庭北遁,边境现三十年未有之安定。捷报入京,城中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迎,呼声如潮。
一品威武大将军,已不再是当年锋芒毕露模样,头盔下的眉目愈发沉稳老练。
他赢了仗,没急着庆功。因为京城里,还有一笔旧账未清。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大理寺卿出列,将卷宗呈上御前,历数内阁首辅数项罪名,包括谋杀李鹤鸣,卖官鬻爵,扶植江南士大夫集团,把控朝政等总共二十七项。
邵云礼伏案两年半,翻遍旧卷、刑档、暗供、医案,最后在一份被人刻意掩埋的太医院医药簿里,找到关键一页。
黄河渡口一役,温如初虽然右臂中了三枪,但也不到残废的地步。为了打消温念的猜忌,他假装残疾,忍辱偷生,方捡回一条性命。
当年李鹤鸣颈侧那一道致命的切口,角度精准凌厉,非左手能为。更有当年在场侥幸逃生的小太监,酒后吐真言,言其曾亲眼目睹温如初右手执匕。
证据一一归位。
真相浮出水面。
温如初站在阶下,衣冠整肃,神情温润如玉。他轻轻叹了口气,桃花眼眸移向时枫。
一眼隔风雪。
“榆白兄,别来无恙否?”温如初讪笑道,“弟有失远迎,也没来得及坐下来喝两杯。”
“少跟我来这套。”时枫站在丹陛之上,凤眸射出渗人的光,“你的榆白兄,早在黄河渡口那日,就已被你溺死了。”
“抱歉。”温如初很平静,“让你失望了。”他抬起头,桃花眼眸望着发小,寄予最后一许期望,“看在二十年兄弟的份上……”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时枫缓缓步下御阶,拔出紫菁宝剑。
剑尖抵在胸前一品孔雀补子,“可惜你不懂得珍惜。”
温如初欲再辩解,可时枫早已没了耐心。
冰冷剑尖入身,毫不拖泥带水。
温如初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极旧,像是老僧堪破红尘。
末了,他黯然道:“我不甘心。”
一段恩怨情仇了结。
皇帝闭了闭眼,道了一句:“追封李鹤鸣,以忠烈之名。”
从此,世间再无温如初。
阳春三月,韶光淑气,水木明瑟,百花乱飞雪。
“姑爷回来啦——”
女官春蝉惊喜的声音响彻苏府宅邸,震得副将晴雷差点从马背颠下来。
他回头向时枫抱怨道:“下次回府,属下想骑爷的踏月,这货忒胆小。”
“你想得美。”时枫迫不及待跳下踏月战马,一边忙不迭卸甲,一边奔向廊檐。
恰时节,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纤纤玉手,银钩飞梭,金色丝绦,绾作同心结。执钩之人乌云叠鬓,杏脸桃腮,笑如海棠醉日,颦若梨花带雨。
钩针一挑,总算打完同心结的络子,镶嵌的墨玉闪着绿光。苏绾松口气,针尖拭了拭远山眉尾。
朝廷快报先一步送到府邸,自纳征之日算起,如今已整整过去了五年。
与上一世殒命烈火的日子,倒是正对上号。
这笔两世孽债,是时候该清账了。
“我回来了。”
男人一身玄衣,凤眸清冽,气宇轩昂,风尘仆仆趸进屋内,身上沾染了粉色花瓣。
苏绾被他一把拉入怀,肩头微颤着跌靠他胸前。男人雄浑的气息从耳侧拂过,又急又乱,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她强撑着那点傲气,葇荑抵住他的胸口,嗔声带笑:“咱们之间的账目,就算两清了。”
时枫哪里肯放,手臂越箍越紧,似乎要将佳人揉进骨血里。
“不行,”他像只被惹急了的黑狗,倔强得让人心软,“你若弃我不顾,那我就不活了。”
苏绾:“……”
男人抬起下巴,威胁似的把喉结往她眼前一亮,硬装得十分有气势:“我立刻自刎给你看,哼。”
那一声“哼”,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苏绾原本想忍住,但还是笑出了声,“呵……”
星眸睇着他,眼尾带着淡淡的湿光,莞尔道:“将军好大的威风,竟用这么卑鄙的法子威逼奴家屈服?”
时枫凑近了些,额头贴上螓首,撒娇道:“若能留住你这只精明的小狐狸,手段卑鄙一点又如何?”
他抱着她,一动不动,怕她跑了似的,湿热檀唇轻轻一吻,蜻蜓点水。
“不要离开我嘛。”他像个小儿般嗫嚅。
苏绾呼吸一滞。
她伸出素手,勾起墨玉同心结,把玩着络子丝绦。
“看你表现咯。”
不拒绝,不承诺。
让人心生期待。
风声轻掠过天阶,窗外紫竹影影绰绰。
金丝绾作同心结。
一生一世一双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