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大人所言,李某不敢苟同。”
以绣春刀撑地,李鹤鸣缓缓站起身,这一动作牵扯到肋下一寸长的伤口,衣襟顷刻溢出一片血花。他停歇了片刻,踉跄两步,勉强倚靠身后的蟠龙柱,方才站稳脚跟。
“啧。”李鹤鸣啐了一口,低声訾骂道:“小兔崽子,下手忒狠。”
若非他身手十分过硬,且萧染的功夫确实稍欠火候,此刻他也没机会睁开双眼,看清楚眼前这位乱世枭雄的真实嘴脸。
李鹤鸣拂了拂飞鱼服皱褶,又不慌不忙将头顶奓檐帽扶正,淡淡道:“你一心生二意,妄想左右逢源,两头得利,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贪得无厌,最是惹人唾弃。”
温如初倚在丹陛下,月白衣袍胸襟半敞,看似血染至深,然而细究之下,仅有一道细细伤痕,且避开了紧要处。想来背后那一击,并未造成致命伤害。
如玉公子卷了卷桃花眼眸,温声道:“李大人好像没什么立场说这种话吧。若非是你假意投诚,后又公然反水,这盘棋,也不至于下得如此艰难。”
“是谁,”温如初眼角的笑意愈深,“毁了原本周密的大计划呢?”
久闻户部侍郎温如初,行事滴水不漏,最擅长以温和言辞周旋于官场争斗。
从前李鹤鸣不喜欢与这位“笑面虎”打交道,锦衣卫天生的敏锐直觉,让他时刻保持警惕心,对政敌一概避而远之。然而在一众群臣中,左右逢源的温如初,最为棘手难缠,时常追着锦衣卫的一点过失而死咬不放。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随时都会被温如初暗杀。
后经由“温念”一案的洗礼,他对温如初的不喜,更加深刻具体。温念的狠辣,尚存浮于表面,而温如初的阴险,则隐藏在“羔羊迷途知返”的掩饰下。披着羊皮的饿狼,或许会暂时收起爪牙,但绝不会改掉噬人的本性。
因此,当时枫试图与他商议所谓的“大计划”时,李鹤鸣连一句话都没有听完,直接一口回绝。
“我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他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回旋余地,“怎可能与你们一同谋逆造反?”
时枫握住李鹤鸣的手腕,低声恳求道:“我不强求你出手相助。待那一日到来时,你只需袖手旁观,不要阻拦我就好。所有事情,皆与你无关。”
“那也不行。”李鹤鸣试图抽回手腕,无奈被时枫攥得紧紧,只好侧目瞥他,咬牙威胁道:“你若敢动圣上一根头发丝,我必亲手诛杀你,叫你死无全尸。”
“大好。”时枫凤眸紧盯着对方,凛然道:“杀便杀吧,我不怕死。”
他正色道:“我今日起事,不止为父兄伸冤雪恨,还为苏绾、萧染等讨回公道,更为覆灭的都蛮族,为受苦受难的黎民百姓,争一个是非黑白曲直。”
“‘正义’二字,不容任何人践踏。”时枫铿锵道。
烛影摇曳,少年将军立在光影交界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李鹤鸣心口莫名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这许多人,宁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追随时枫的脚步。
因为那份明知前路血海滔天,仍要踏步向前的孤勇。
真好啊……
内心的柔软被触碰到了。这个念头才刚冒头,就被他赶紧掐断。
守护王廷安危,是他身为锦衣卫的职责与本分。
李鹤鸣脸色一沉,“痴心妄想。”
他狠狠甩掉时枫,故意别开视线,冷冷道:“懒得理你。”
李鹤鸣正了正奓檐帽,甩了甩飞鱼服,转身决绝而去,像是狼狈逃离,又像是刻意划清界线。
他不想走错路。
是夜,御书房外灯火通明。
御阶上的魏掌印尚未反应过来,人已被锦衣卫迅速拿下,关押进诏狱。等待他的,注定是最残酷的审判和诛九族的下场。
司礼监盘踞内廷多年,与内阁分礼抗衡,左右国家机要。魏掌印多次鼓动朝廷出兵漠北,暗地里勾结匈奴,于沙漠荒地设置重重机关埋伏,大肆杀害包括时樾在内的忠臣良将,以求铲除异己势力。
伏诛魏掌印,趁机将司礼监阉党连根拔起,才是李鹤鸣真正的目标。
不是为了谋反。
他这样说服自己。
之后的事,有些出乎预料。
挟持皇帝、控制内廷、压制禁军……李鹤鸣从未承认自己是“同盟”,却用实际行动,选择站在了时枫那一边。
他相信那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能够施展奇迹手段,大力劈开遮天蔽日的阴霾,为万世换来值得期待的明天。
不是权衡利弊。
而是心甘情愿。
直到皇帝冷笑着说:“尔等欲困朕?痴心妄想。章任梁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围剿你们这群逆贼。”
竟然被人算计了。
问题出在哪里?
时枫被迫出宫,驰援京营铁骑,临走前,他拍拍李鹤鸣的肩膀,诚恳嘱托道:“这里交给你了。”
李鹤鸣再一次甩掉他的手,冷声回应:“咱们各为其主。我放你出城搬救兵,你也别管我在宫里开杀戒,横竖我不动你的妞便是。”
时枫虽有些愕然,但也完全理解他。李鹤鸣不可能叛国,那是他身为锦衣卫的使命。不阻拦反叛军的进程,已是李鹤鸣能做的最大妥协。
送走时枫以后,李鹤鸣站在廊檐下,睇着宫墙杏花出神。
队伍里,有内鬼。
很明显,那名内鬼偷偷将计划泄露给皇帝,事后再嫁祸于人。试问,除他李鹤鸣以外,还有谁才是告密者的不二人选?
必须揪出这只鬼。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下,李鹤鸣横刀指向贵妃咽喉。
他“反水”得如此干脆利落,以至于所有人都认为,他又老老实实做回效忠皇权的狗。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举是为引蛇出洞。
果然。
深谙剑术的温如初,竟被一招拙劣的偷袭,生生戳穿了胸膛,演绎了一出“情深义重”的戏码,赚足了苏绾的同情和眼泪。
别人尚且参不透玄机,老谋深算的李鹤鸣一眼看穿了他的鬼把戏。
原来如此。
囚困诏狱的温如初,偶然得知时枫等人的计划,他表面装作参与配合,实则暗地传递消息;户部尚书梁才买通狱卒,偷偷将消息层层递出,直抵章任梁案前。京师守备得以及时调度,兵马迅速回防,这才有了那场守城鏖战。
此人不站任何一方。
不忠于君,也不附于乱。
只为自己谋出路。
李鹤鸣睇着那张温润含笑的白皙脸孔,不禁感到一阵胆寒。他举起绣春刀,声色俱厉:
“温如初,你背信弃义,出卖兄弟,泄露机密给朝廷,反手嫁祸于人。表面装成痴心公子,骗取苏绾等人的信任,实则混淆视听,只为把自己择出猜疑的乱局之外。事成,你是推翻暴君统治的义士;事败,你坐享护国护驾的功臣。左右逢源,两头讨好,厚颜无耻至极!竟还有脸反问是谁坏了大计划?不正是你这等小人包藏祸心!”
光影半明半暗,映照桃花眼眸,没有辩驳,也没有愠怒。温润如玉的脸颊,笑意渐渐冰冷。
“哎呀哎呀。”温如初缓缓站起身,“李大人啊李大人,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下一瞬,左手提剑乍起,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目标直取李鹤鸣要害。
李鹤鸣虽早有准备,仍被逼得后退半步,勉强接下这一击,胸腔旧伤牵动,新血涌上喉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两人对峙。
温如初微微偏头:“你太聪明了,李鹤鸣。聪明到,让人有些头疼呢。”
“呸!”李鹤鸣终于忍不住了,一口老血喷了温如初满脸。
“老子岂能被你这等卑鄙小人压下一头?”李鹤鸣加大力气,拼命推开对方压制。
温如初后退一步,抬手抹了把脸,低头一看月白袍袖浸染污血。他素来爱干净,直气得脸越发白了,怒道:“给脸不要脸。”
说着,温如初左手再度提剑,剑势如山岳倾压,苍劲而冷厉。
李鹤鸣强提一口气,双手紧握绣春刀,迎身而上。
刀走偏锋,左削剑脊,右斩剑柄,刀光剑影交错纵横,震得金銮殿回声嗡鸣。
温如初步步紧逼,招招封死退路,逼得李鹤鸣节节后撤。李鹤鸣咬牙强撑,刀锋寸步不让。两人近身相搏,兵刃相击声连成片,火星迸溅。
就在李鹤鸣横刀格挡,抓住机会正欲反斩时……
温如初眸光一敛,宽袖轻摆。
那只本该“残废”的右手,悄然自袖管里滑出。
只见寒光一闪,一柄冰凉的短匕贴上李鹤鸣的颈侧。
快,准,狠。
利刃横抹,血线喷溅。
原来温如初自始至终都在伪装!
所谓残疾,不过是为卸下防备;所谓悔过,不过是为包藏祸心。
披着羊皮的狼,从不需要辩解。只在最合适的时机,亮出獠牙。
可恶!
李鹤鸣死不瞑目。
只是这次,他没有机会翻身。
“咣当。”匕首落地。
温如初甩了甩月白锦袍,啐了一口地上的尸身,骂了句:“没用的废物,自作聪明,亏我还高看你一眼。”
他剪了剪桃花眼眸,抬头望向殿外苍穹,夜幕悄然降临,遮挡了大半天光。
世界陷入黑暗。
*
太后坐在慈庆宫暖阁里,月影缓缓移过宫墙,光线寸寸退去。
她指腹捻着佛珠,喃喃诵经。案上博山炉,香烟薄如空气,宫婢欲拨一拨炉灰,却见太后合眼摇摇头。
江山已经易主。
这个事实,她比任何人都看得早,也看得清。
成王败寇,从来不是情分能左右的事。自古传承大业的帝王,上位所学的第一课便是□□。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
那些年,她替先帝稳后宫,镇风雨;替幼主挡暗箭,断私心。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已经做尽了。只要这天下的主人依旧姓朱,太庙里祖宗牌位未曾移位,于她而言,已是最稳妥的结局。
更何况,九皇子本就不是她所出。其生母是一名婢女,生下寿宁后不久,不幸得了产后疯,没几个月就病逝了。而太后的嫡子,也就是前太子,“夺嫡大战”落败,被先帝赐白绫自缢。
往事不堪回首。
外头隐约传来钟鸣,低沉而悠长。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睁眼,将佛珠绕回腕间,慢慢吐出一口气。
太后也好,太皇太后也罢。朝堂风云荣辱,与她再无瓜葛。
皇城交接的那一刻,竟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安静平和。
京营铁骑自午门鱼贯而入,整齐步伐打着有节奏的声响。宫墙高耸,朱漆未改,唯一不同的,是每道队列,每面旗帜,都悄然换了颜色。
太监与宫女跪满长廊,瑟瑟发抖不敢乱动。排成行列的锦衣卫,默默放下武器,没有抵抗,甚至连象征性的挣扎都没有。
嫔妃们听见落锁的回音,纷纷从宫内奔出。有人失声痛哭,抱着廊柱不肯松手;有人慌乱翻检箱匣,想为自己找寻后路;也有人跌坐在地,茫然仰望天空。
这宫里的人,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变天”二字,依旧是他们心底最不愿面对的劫数。
金銮宝殿,暮色尚未散尽,新朝第一道礼仪已然有序铺开。
太子少年十七,眉眼仍带着稍许未褪的稚气。可当他穿着冕服,踏足丹陛时,其脊背笔直,其步伐从容,隐约显露出帝王的沉稳与霸气,那是被无数风雨崔嵬硬逼出来的骨相。
山呼声起,复又落下。
新帝登基,顺理成章。
百官注视下,章任梁缓步出列,叩首请辞内阁首辅之位。从此不再执掌权柄,留在朝中做帝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