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枫匆匆登上城门楼,来不及部署兵力,凤眸杲杲,直把眼逡巡游弋。
只见春台之上,宫人三五集结,或簇拥银发老妪,或靠拢雍容贵妇,更多人则围绕男子跟前。
所有人皆惶惶不安。
可看人们那架势,不像是畏惧反叛军入侵皇城。毕竟,人人皆知,威武大将军时枫,清清白白,精忠报国,并非大奸大恶之人。
他既不是农民起义军领袖,也不是割据一方的藩王,更不是戎羌之类的异族,干不出屠城那等逆天混账事。
他们担心的,是皇族血统的延续。
一名太监手按宝剑,双眼血红,哑着嗓子斥道:“是爷们儿的,就给我上!拿下逆贼!”
那宝剑装饰文犀,当风好似切泥,看着有些眼熟。
不就是萧染的配剑嘛。
暗卫失了宝剑,等于官员丢了官印。
啧,一盘散沙。
时枫正思忖,太监呼哧呼哧攻过来,剑风泠泠,颇有几分豪侠韵味。
时枫不慌不忙,横臂格挡。
坚硬如铁的盔甲遇见削铁如泥的宝剑,本是旗鼓相当,奈何执剑之人中气不足,又不懂剑式,仅靠一股冲劲硬捅,结果自然是不敌“冷面阎罗”的蛮力。整个人生生被弹飞,重重摔在栏杆上,扑腾了几下,晕过去了。
被逼急了,太监也能上战场。
啧,败兵之相。
时枫撇撇嘴,他没工夫和太监争斗,赶紧继续在人群里翻找目标,可找来找去,怎么都找不到熟悉的身影。
莫非自己来得太迟了?
男人眼神愈发阴鸷晦暗。
“啊——”
忽听女子惨叫,遽然划破长空。
时枫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围绕的春台中央,银袍少年面容扭曲,双臂紧紧搂着女子腰肢,正拼命向后拖拽拉扯。
女子手里攥着一根金簪,簪尖挂着殷红血滴。一拢晚霞斜照,映得杏脸桃腮灵动婉转,胜似海棠醉日,动若梨花带雨。
佳人气急败坏道:“你拉着我做什么?快放开我!”
少年急得欲哭:“冷静!你晓得自己在干什么嘛?弑君杀父,都是要掉脑袋的!”
岂料女子叫得更凶:“我管他的‘君不君’,‘父不父’,今日不宰了这畜生,我就不姓苏。”
女子双腿乱蹬乱踹,绢鞋疯狂踩踏,两条小胳膊到处肘击,凶悍异常,把个少年打得鼻青脸肿,龇牙咧嘴,银袍皱皱巴巴,沾染满身尘土。
时枫俯身拾起一枚石子,瞅准机会,嗖得一下,掷向少年的腰窝。
“哎哟!”
少年吃痛,不得不放下怀里美人,扶腰哀嚎:“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竟敢偷袭小爷我。”
“休得胡闹。”时枫喝道。
女子和少年齐齐望向这边。
正值黄昏夕食,金色阳光泼头浇下,好似给玄铁铠甲覆了一层金纱,让男人看起来不再那么冷硬无情,似一尊低眉顺眼的武神像。
逆着夕阳余晖,苏绾眯眼仔细辨认,半日没有回应。
短暂的迟疑,令时枫心头一紧,疑心她的疯痴旧症又犯了。男人赶紧横眉竖眼,装出一副阴鸷冷戾模样,期望对方早点认出他来。
“阿绾,是我。”
沉闷的嗓音,让苏绾脑海里的印象与面前的武神重合。她随即丢了手里的金簪,快步奔向男人。
可没走几步,佳人忽然脚步停顿,星眸陡然一转,嗔道:“都是你的错。”
时枫一愣:“我又怎么了?
苏绾道:“你怎么才来?黄花菜都凉了,还等着你吃席呢。”
时枫道:“我此去一行,历尽千辛万苦,破除重重阻碍,一秒钟都不敢耽搁,星奔川骛,就为了赶回来见你。”
哪知苏绾不依不饶:“谁让你来的?坏了我多少好事。”
时枫感到十分委屈:“我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那你到底想不想我来呢?”
苏绾撅着小嘴:“那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正要下手报仇的时候,跑出来搞事情,你存心的是吧?”
时枫耸耸肩,无奈道:“我哪敢呀?前线战事结束,恰巧就过来了嘛。”
他旁若无人地搂住苏绾,夹着嗓子撒娇道:“人家好想你。”
“哕——”
萧染听得肉麻,真心想吐。他忍耐得太久,久得都想一跃跳下城门楼。
时枫麻木转过头,黑脸訾骂道:“你这疯狗,好大的胆子,竟敢欺侮我妻,看本将军不把你剥皮抽筋,吊起来乱棍打死。”
少年被倒打一耙,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掐着疼痛的腰窝,跺脚骂道:“什么狗屁将军,不过是条落水狗罢了,当初在北海的画舫,你是怎么被小爷追着吊打的,你都忘了吗?”
这两个人,简直是天生死对头,前世今生都不可能坐下来好好说上一句话。
偏偏萧染无心嘴欠,话头狠狠戳进时枫的死穴。
“混账东西!”
“冷面阎罗”暴怒,紫菁宝剑锵地出鞘,剑风咧咧,毫不犹豫朝少年的脖子招呼过去。
此刻萧染两手空空,身边也没有花盆,只得掉头拔腿狂奔。
玄铁铠甲将军提剑穷追,二人沿着栏杆绕圈跑,完美画出一道大大的圆形。
宫人们目瞪口呆。
这哪是史书里写的“兵临城下”,“谋朝篡位”?
怎么看都像一出滑稽市井戏。
“够了!”
苏绾终于忍无可忍,小脸憋成了锅底色,伸出素白小手叫停。
实在太丢人了。
前面萧染立刻刹住脚步,后方时枫来不及收势,一个堪称“英雄羞耻瞬间”的史诗级滑铲,结结实实把萧染铲了个正着。
啪叽一声,二人滚作一团。
苏绾气鼓鼓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在闹腾,是嫌自己命太长?”
时枫满不在乎站起身,狠狠瞪了一眼萧染,后者更是变本加厉地回瞪他,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了。
“不去看看我的杰作吗?”苏绾故意晃了晃手里那根不知何时拾起的金簪,簪尖依旧挂着血花,提醒这对成事不足、添乱有余的活宝。
时枫如梦方醒。
大敌当前,能让苏绾如此失态不顾礼仪,甚至差一点失去理智的,也只有这座紫禁城的主人了。
春台另一侧,人群掩映处,皇帝单手捂着右眼,指缝间渗透出血滴,显得半张脸狰狞可怖。他搭坐蒲团,左手无力地撑在膝上,翼善冠不翼而飞,龙袍血迹斑斑,周身气息紊乱,阴翳沉沉。
贵妃和太后守候两侧,谁都想上前帮忙料理,屡遭皇帝叱责:“离朕远点!”
面前地砖铺了一块丝帛,朱笔草草填了几行字,狼毫笔丢掷一边。
上写:
「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今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
然而遗书并没有写完,想来是因急于医治眼伤,被强行阻止。
不愧是出自疯婆娘的手笔。
时枫咽了口唾沫,暗自庆幸自己没被苏绾痛恨至死,否则眼前这尊“独眼龙”的挂相,就是他“冷面阎罗”的终极下场。
他打起精神,学着戏曲里的腔调,唱道:“哎呀呀……”
“昨日里意气风发,痛骂本将军是乱臣贼子,今日落得这副落魄模样,啧啧。”
他停顿了一下,讥讽道:“倒不如一根绳索套上歪脖树,给自己找个痛快罢。”
皇帝掀眸望向时枫,眼神复杂难解,隔了半晌,迟疑道:“你……要朕自戕?”
“自古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大熹皇室,不会连这点气节都没有吧?”时枫认真道。
他向来不喜欢当面奚落败者,最多冷冷一笑,让人自行体会那份森寒。
可如今不同了。
经历过无数次的生离死别,他已将所有的顾虑与压抑一股脑儿抖落个干净,从此情绪来得更坦荡、更锋利,也更加毫不掩饰。
人生苦短,他可没空装深沉。
堂堂一国之君,竟要沦为亡国奴。
如今皇帝万念俱灰,摇头道:“朕只叹自己生不逢时,偏信奸佞,遭遇贼寇,致天下生灵涂炭。朕并非亡国之君,却不得已经历此等亡国之事……”
时枫不耐烦“啧”了一声,打断了皇帝的话头。
他早已听腻了皇帝这番道貌岸然的推辞,也懒得与其辩论。此刻他只想快点做个了断,完成他对父兄、对苏绾、对百姓的承诺——逼迫皇帝退位,传位于太子。
还差最后一击。
时枫直截了当,“你不是想要得到,都蛮族王室的秘宝吗?我可以帮你。”
一语中的,令皇帝陡然一震,捂着右眼的手险些滑落。
他抬起头,惊惶与贪念在眼底交错涌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