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枫没有回答他,自顾自从怀里掏出一本轻薄的小册子。
他轻叹一声,似是感慨,又像吐槽:“时樾那个家伙,脑子一根筋,认准的死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夕阳映照残破的楼台,洒落一层暖金,落在掌中的册子上。
将皇帝唯一的视线牢牢锁住。
那本册子,外皮以兽革装订,边角磨损得厉害。封面印章指甲大小,细看乃是一只鹤首,环绕一圈黑炎。
时樾的私人印章。
他喜欢在经手的物品留印,以备日后翻检查看。
册页密密麻麻,字字如豆,皆是时樾将军走遍西南,暗访都蛮遗老遗少,从残碑断简到民间口口相传,一一记录、校对、翻译而成。
这是一本供查阅都蛮王族失传文字的字典。
也是世上唯一解读女书绣帕的钥匙。
册子一翻再翻,纸页轻轻翻动,沉寂千年的秘密,即将揭晓答案。
时枫命令道:“帕子拿出来。”
皇帝盯着册子,一时说不出话。
夕光斜斜映照封面,反射冷锐的寒芒,刺得他左眼隐隐作痛。
果然如此。
当年除掉时樾,并非一念之恶,而是正确的抉择。
倘若放纵时姓贼子监守自盗,从国库里取得另一半绣帕,先他一步觅得秘宝。
那才是真正的死局。
权谋走到这一步,从来就没有退路。
不到最后一刻,
鹿死谁手,终究未可知。
皇帝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两条残帕,递给时枫。
绣帕一合,菱形文字像活了似的,看起来古老诡异,又透着隐隐悲意。
皇帝喉结滚动:“解给朕听。”
时枫没有看皇帝,只是一味盯着完整绣帕。
那本字典被他翻阅了无数次,文字书写规则早已烂熟于心。
事实上,女书是一种文字密码,并非一门独创的新语言,只要有密码本,学习起来很容易上手。
他沉声念道:
“《训女词》。”
三个字,足以惊诧在场众人,尤其是苏绾。
她并不认识女书文字,然而对她而言,“训女词”并不陌生。
牙牙学语时,娘亲九香曾将《训女词》编作歌谣,一字一句教苏绾背诵,希冀女儿长大后,自立自强,不要像她一样寄人篱下,任人宰割。
可惜,苏绾用了两世,才明白这个道理。
以册子为引,时枫继续破译绣帕上的女书:
“‘女当如松柏,立风雪,不折不屈。
女当如萤火,遇强势,焚野燎原。
女当守族人,担家国,若仇雠至,虽死不退。’”
绣帕所记录,乃整首《训女词》,大约十二节。
听着听着,皇帝脸色逐渐晦暗。
他哑声问:“秘宝呢?财富呢?王陵呢?朕要的富国根基,在哪?”
时枫合上册子,冷冷吐出:“秘宝就在这里啊。”
“……”
“都蛮王族传给女儿的,不是金银珠玉,不是兵刃城池,而是担当二字。”
他睇着皇帝那张扭曲的脸,冷声道:“所谓‘天藏’,不过是一首教女子行大义的训诫诗。”
皇帝身子抖了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真是天大的讽刺啊。”苏绾淡淡瞥他:“你寻了半生的秘宝,是为了灭国、夺财、贪欲。而它存在的意义,是教女孩护国、守族、舍身。”
“你根本配不上娘亲的爱慕,配不上受万人敬仰的王位,更配不上我苏绾的一句认同。”
皇帝脸色惨白,血从指缝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时枫适时补上最后一刀:“你德不配位,贤臣唯恐避之不及,自掘坟墓。”
死寂的城门楼上,风声如哭。
皇帝怔怔望着时枫,突然一把抢走他手里的绣帕,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稻草化作灰烬。
他半生追逐的“天藏”,不过是一首教育女子有担当的《训女词》;他以为掌江山、控命运的凭证,变作照见他荒唐无稽的明镜。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冷,而是心冷,由内而外,冷到四肢麻木,冷到骨髓回响。
眼前闪过一连串“走马灯”画面:
立储时意气风发,被称为大熹未来的希望;
登基后志在中兴,誓要做千古名君;
一步一步,走向挟恩待臣,迷信密宝,滥杀无辜;
到最后,被一个女子,一段训词,一块残帕轻易戳破妄念。
他活得像个笑话。
自以为掌握天命的滑稽小丑。
权力?
江山?
秘宝?
竟如尘埃落地,不值一提。
皇帝喉头动了动,似要呕出胸腔里浓重的腐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身子骨微微摇晃。
他缓了很久,很久。
久到宫人们不敢呼吸,久到风声变得沉重。
男人的肩膀颤了颤。
像被现实压弯脊梁,放下一切沉疴:
“……都散了吧。”
四字跌落,冬雪压枝。
捱了许久,又补一句:
“朕……好累啊。”
玉宇清风,大梦初醒。
御座之上的君王,终于在此刻,彻底放弃了抵抗。
*
奄奄黄昏后,寂寂人定初。
金銮大殿,一片狼藉。
鎏金蟠龙柱下,血迹未干,兵器横陈,殿门洞开,晚风裹着尘土与血腥气一股脑儿灌入。夕阳斜斜照进来,金红余晖铺满御阶,将整座大殿映得半明半暗,宛如一幅旧画《诸神黄昏》。
锦衣卫镇抚使李鹤鸣靠在丹陛一侧,飞鱼服领口歪斜,闭眼沉眉躺在那里,似以断气多时。
忽然,他喉间低低咳了一声,伸手左摸右摸,终于摸到了绣春刀,拾起刀柄撑地,强撑着坐起身,额角冷汗顺势滑落。
李鹤鸣抬眼,睇着不远处。
御阶之下,同样横躺一人,月白锦袍衣衫凌乱,胸襟血染风采,像是伤重不支,早已昏死过去。
“喂——”
李鹤鸣嗤笑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还装啊?”
万籁俱寂。
下一刻,那具“尸体”忽然睁眼,眉峰冷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他同样抬手撑地,慢慢坐起身来,动作不疾不徐。
温如初偏头看向李鹤鸣,冷笑道:
“彼此彼此。”
夕阳沉入殿脊,最后一线光芒在两人之间缓缓收拢。大殿重新归于昏暗,剩下未散的杀气,与两道心照不宣的目光,在黑暗中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