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枪呼啸着刺破苍穹,承载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枪头微微上挑,目标直指岿然不动的国魂。
周围空气像被抽干。
众人齐齐屏住呼吸。
邵云礼眉头紧蹙,扣住缰绳的手背青筋凸显,坐骑枣栗马也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不断嘶鸣啼啸着。
几名老臣欲上前阻拦,无奈终是年老体衰,心有余而力不足。沈恪怒目圆瞪,花白胡须抖个不停,拳头攥得紧紧;殷潜阖合眼帘,不忍卒看悲凉一幕。
没人愿见阁老赴死。
人人心里明镜,内阁首辅章任梁,乃是大熹的脊梁,是撑住山河的梁木,是奠定国运之根本。王朝失去了章任梁,则离覆灭不久矣。
时枫亦深知其中利害。
但他决不允许,上一世的错误重蹈覆辙。
有人欲假借他手,企图颠覆朝廷,摘取胜利果实,坐收渔翁之利。倘若他不思悔改,一而再,再而三犯糊涂,乱斩了章任梁,那他就真成了人人唾骂的乱臣贼子,史书遗臭万年。
敌人在暗,他在明。
同样一招“借刀杀人”,
两世置他于万劫不复。
可他时枫,绝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也不是被人握在手里的刀斧,指哪打哪。
这一世,历史由他来谱写。
金枪一路疾飞,枪锋嗤地洞穿乌纱帽,深深扎入发髻。巨大冲劲带动下,老者身体向后飞出几丈远,翻滚着摔下高台。他挣扎着爬起身,只来得及咳了两下,身子一软又昏厥过去。
漫天灰尘漱漱而落。
邵云礼最先反应过来,忙挥手命令士兵:“速召军医。”
几名亲兵慌忙爬上高台,七手八脚将昏迷的章任梁抬上担架,送往位于后方的军帐。背着药箱的军医奔跑相迎,顾不上行礼,猫腰钻进帐围,捋起袖子展开急救。
众人如坠梦醒。
原来,方才不过是“虚晃一枪”,枪头出手前经过些许调整,精准避开目标所有要害。
时枫就没想过要杀阁老。
云贵都督陈武狠狠吐了口浊气,骂道:“臭小子竟敢玩套路,吓得老子差点儿尿裤子!回头看老子不把你绑在木桩上,好生抽你一百鞭!”
沈恪算是了解时枫的铁血手段,他们姓时的,全都一个狗德行,脾气死犟不知变通,最不爱吃威逼胁迫这套。
老将军愣了好一阵,扶了扶头盔,透一透黏在额头的细汗,长叹道:“榆白贤侄,以后这种事情,要提前和我等通气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啊。”
时枫咧嘴露出心虚的笑容,他微微侧身,向众人作势拜了拜。
“几位伯伯莫怪,虚晃一枪,纯属不得已而为之。小侄若是跟他硬刚,阁老怕是要玉石俱焚。小侄既不能让他老人家死,也不能让他老人家拦,唯有请阁老下去歇息歇息,事后小侄再负荆请罪。”
其余文臣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皆捶胸顿足,气喘吁吁,殷潜更是惊得直抽凉气。
此计险矣。
倘若那“虚晃一枪”稍有偏差,错杀我朝肱股之臣,叫他以何颜面祭拜太庙里的曾祖?又如何对得起“不计前嫌”的先帝?
他一生奉行中庸之道,既非“九皇子”旧日党羽,也未曾迎合贵妃半分恩宠。揭竿起义,恐怕跟他八辈子也打不着干系。
如今他竟提着脑袋,追随一帮“乱臣贼子”,兴师动众讨伐皇帝,只为兑现一个承诺。
而那个承诺的对象,却是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假外甥女”。
岂曰疯乎哉?
可他打心眼里喜欢那孩子,一介女流之辈,敢以弱小身躯,对抗朝堂旧制,古今鲜少见闻。
疯就疯吧。
殷潜定了定神,上前拱手道:“我等皆明了阁老的为人,更佩服将军的果断。事不宜迟,应速速进宫面圣,救人要紧。”
时枫点点头,“正是。”
无须旁人提醒,此刻时枫恨不得两肋生出一双翅膀,立时飞到苏绾身边。他离开她太久了,久得九天烈日都将燃尽,唯余团簇星火,万年冰川也要溶化,汇成潺潺细流。他的一颗痴心眷眷,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实在、实在是太想念她了。
前行阻碍清除,大军所向披靡。腥风卷起尘土,遮盖玄铁铠甲。
将军手指向天,果断发号施令:“开拔。”
鸣刁击鼓,旗帜开张。
翩翩旗帜,化作一团红云,沿着朱雀大街,涌向皇宫玄武门。
红云塞路,东风临促。
紫禁城的城门楼上,皇帝面无血色,扶着白玉栏杆,偏听侍卫禀报军情。
“城东五丈原守卫遭遇敌军,观那旗帜标记,明显是京营所为。三千营的步骑兵在前突袭,神机营的火铳垫后补枪。敌军前后夹击,我军溃败涣散,一万兵甲全遭覆灭,兵部陆尚书业已被俘。”
皇帝脸色愈发灰败。
侍卫继续颤声道:“西城门失守。敌军两万铁骑攻城,首辅章大人肉身拦挡,劝敌投降,结果被敌主帅击倒,至今生死未卜。”
“反叛军自西门涌入京师,距离紫禁城不足二里……”
“够了!”
“朕的眼睛不瞎,他们就快打到朕的鼻子底下了,朕岂会不知?”
满腔怒意无处宣泄,男人只好拿白玉栏杆出气,龙袍袖子甩得飞起,吓得侍卫跪地磕头不止。
此前所有侥幸,尽数化为泡影。
那个他最忌惮、最痛恨、也最畏惧的男人,又一次不可思议地原地满血复活。
先帝辛苦三十年打下的江山基业,竟要毁在他的手里。从此史书留他,与“秦二世”,“隋炀帝”,“刘后主”等辈齐名。
可恶至极。
皇帝牙关几乎咬碎。
太后抓着萧染的手心摩挲,将爱女寿宁的冤屈反复磋磨,一遍又一遍哀恸道:“我儿命好苦~”
萧染自幼失怙,未得血亲照顾,被太后抱在怀里狠狠疼爱,一时间迷失自我,也跟着悲痛欲绝。
少年眼神迷离,哽咽道:“我的命才叫苦……”
这时,皇帝跨步冲下玉台,一把夺过萧染腰间佩剑。
剑锋出鞘,寒影曝射。
萧染正要出手阻止皇帝,哪知太后使了个眼色,女兵立时围堵上来,兵刃齐齐对准他的喉咙。
“你们……”
萧染大梦初醒,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自己始终不过是遭人唾弃的野种而已。
少年恨得直跺脚,苦于手中无兵器,一时难以招架。
皇帝双目布满血丝,像被逼入死角的野兽,嘶吼道:“逆贼妄想灭朕?杀无赦!”
他对着空气挥舞剑阵,一顿乱砍乱杀。稍有向前阻拦者,也不管是敌是友,皆被他一剑封喉。
男人杀红了眼。
另一边,在贵妃的悉心照料下,苏绾从昏迷中缓缓苏醒。睁眼后第一件事,就是急着打听战况。
当她听闻前线战事峰回路转,秦欢已被救出,时枫攻城得手,“大计划”正有条不紊进行时,愁云惨淡的眉眼顿时舒展,唇畔浮出轻柔笑意。
这抹极轻极薄的笑,落入疯魔皇帝眼里,变成胜利者的骄傲放纵。
男人长剑横空,寒光直指苏绾,“你这贱婢,全都是你的错!你勾结贼匪,大逆不道,将朕逼至绝境,其心可诛!”
他的眉眼扭曲,声音歇斯底里,“朕这就遂了你心愿,送你去见你那不知廉耻的娘,让你们这对孽障结伴共赴黄泉,从此不得祸患人间。”
言毕,也不给她辩驳机会,男人双手握剑,就要去砍苏绾咽喉。
“万岁——”贵妃惊呼。
这个节骨眼上,贵妃本着一颗医者仁心,仍旧唤他“万岁”。
然而男人不管不问她,兀自手腕发力,刀影瞬间斩落。
胜负就在此时!
刀锋下的苏绾,平静吐出四个字:
“女书绣帕。”
四字入耳,卷起千堆雪。
闻言,男人手腕一翻,猛然收刀,身体也被剑风带动摇晃。
“你……说什么?”皇帝怀疑自己耳背,听错了她的意图。
苏绾微微一笑:“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另一半绣帕的下落吗?”
在男人惊疑的注视下,她自袖内抽出那条残帕,迎风抖落几下,伸手递到他眼前。
“帕子在这里,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