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方再寻常不过的手帕罢了。
男人怔怔望着半边绣帕,眼底风云骤停,有些不敢相信。他穷尽半生追索的秘宝,梦里梦外都想得到的东西,竟会以如此简单的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他踟蹰着,犹疑着,沉默着,半天伸不出手。
兵不厌诈。
苏绾的笑意愈发幽深,“怎么,害怕这帕子上沾染毒药?还是怀疑我在拖延时间?”
她偏头望了一眼红云,淡然道:“大军已然兵临城下,江山社稷即将易主。你杀不杀我,又能改变什么结果呢?”
“连这点信任对手的勇气都没有,你可真是个没出息的帝王。”佳人薄唇讥诮。
闻她如是说,皇帝眉眼骤沉,将宝剑递给惊魂未定的侍卫,伸手一把夺过绣帕,摊在掌心端详。
绣帕缺失一角,边缘绣着吉祥如意花纹,正中绣满一排排不知名文字,字体呈长菱形,笔画纤细均匀,似蚊似蚁。
皇帝自袖内取出珍藏的手帕,两者对齐一合,便是一副完整的辞阙。帕上记述的,正是传说中都蛮族掌握的,足以富甲天下,动摇国基的“天藏”。
可惜他看不懂。
皇帝抬眸:“你识得此文?”
苏绾轻嗤:“寻了三十年的秘宝,到头来连个大字儿都认不得吗?可笑,可悲。”
皇帝被她的利语戳得有些不耐烦,攥住她的一只手腕,指着帕子厉声道:“上面写了什么?”
苏绾冷声回应:“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事实上,她心里同样没底。自幼九香只教过她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等技艺,却从未提过关于女书文字半点信息。
但她偏要吊他胃口。
“凭你是朕的女儿。”皇帝按捺着脾气,刻意轻声道,“理应对朕剖心剖肺,和盘托出。”
朕的女儿。
四字锥心刺骨。
苏绾怔了一瞬,眼眶不经意间泛起薄红,但她强忍着,硬是憋了回去。
“你的女儿?呵。”她嗤笑道,“如今倒是肯认我了。”
他终于承认,她是他的女儿。
这就足够了。
娘亲的血泪岂能白流?
冤有头,债有主。
她须亲手收回这笔账。
苏绾睇着那阙绣帕,一针一线,一笔一划,绣的皆是都蛮族的家亡血史。
“那么娘亲呢?”苏绾抬起眼眸,“你认不认她?”
“娘亲为了你,付出了一生的眼泪。”
苏绾的泪水无声滑落,九香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重生复仇的缘由。
似被人揭开逆鳞,皇帝惊得身子一颤。他对风沉寂半晌,缓缓放开苏绾的手腕,踌躇回道:“朕……可以给九香,留些许名分。”
毕竟九香出身低贱卑微,被卖做扬州瘦马,难登大雅之堂。他肯给她名分,已是这辈子施舍的最大宽仁。
“呸,谁稀罕你那点破名分!”苏绾高高抬起下颌,狠狠啐了男人一口。
“你给娘亲提鞋,都跌了她的身份。”
苏绾搜肠刮肚,竭尽所能扔出最刻薄的辞句,“娘亲是从泥泞里长出来的芙蕖,哪怕身份低微,也比你这等负心薄义,枉为天子的男人高贵得多。”
“你不配做她的夫君,不配做她的爱人,更不配做她孩子的父亲。”
迎头铺面的冷嘲热讽,男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僵硬地抬起手背,拭去额角的唾沫,又缓缓放在眼前,木然盯着耻辱的湿痕。
从未有人胆敢这样侮辱他。
半晌,男人动了动唇:“你这个贱婢!”
说着,起手甩了她一巴掌。
“竟敢愚弄朕。”
清脆的声响在耳际炸开,力道与先前御书房那次截然不同。
彼时他稳操胜券,不过是闲来无事,配合逆贼们演绎一出“被俘计”,坐享愚弄人心的乐趣;而今风水轮流转,困兽犹斗,这一巴掌怨恨十足,纯粹是为发泄“亡国奴”的愤懑。
苏绾的半边脸迅速泛白,进而又红肿,火辣热痛沿着皮肤蔓延,连带耳根也似火烧一般。
可不知为何,苏绾并未感觉多少实质性痛苦。她已走出前世的迷惘困惑,再也没有人伤得了她。
轮到她还礼了。
“两巴掌。”苏绾伸出两根纤白的手指,在皇帝面前晃了晃。
“还清了我欠你的骨肉亲情这笔债,从今往后,你我天涯陌路,再无瓜葛。”
皇帝眉梢抽动了下。
他完全摸不透苏绾的套路,这疯女人忽柔忽冷,忽远忽近,言语前后不搭,如何就甘愿让他扇耳光,又东扯西扯什么骨肉亲情。
无非就是蛊惑人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绾眸光忽然变色,二指化为手刀,遽然砍向他的喉结。
啪!
一声短促漂亮的捶击。
男人只觉呼吸一窒,还未来得及反应,下身又被狠踢一记,角度精准,力道毒辣。
正中要害。
“啊!”男人一声闷哼,整个人弓成虾子状,两手一上一下乱护,喉咙发不出声,下腹巨痛难忍,嘴里“呜呜”惨叫,泪水也被逼了出来,冷不防又脚下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好似滴溜转的王八。
不过上下两招,就把个堂堂一国之君,折腾得形容尽失。
秦欢教给她的“绝命二斩”,屡试不爽。
太后见势不妙,厉叱道:“快快拿下女贼!”
女兵不敢迟疑,领命向她扑来。
贵妃亦同时下令:“守护苏绾。”
翠微宫的婢女们站成一面人墙。
萧染早憋了一肚子火,逮着机会一拳将围堵他的女兵砸晕,紧跟着脚下一扫,横腿拦翻其余仨人。
他化作横行霸道的螃蟹,肘膀乱甩,拳脚齐砸,毫不怜香惜玉,将五六名女子打得嗷嗷哭叫。
那名举着宝剑的侍卫趁乱逼近,欲从后方偷袭苏绾。春蝉手腕一抬,银链噼啪飞甩,眨眼工夫将其缠成蚕茧。
混乱的漩涡中央,苏绾神色清静澄明,仿佛雨后初晴的池水,惊不起半丝涟漪。
她缓缓莲步向前,单膝跪地俯身,贴近皇帝低语:
“上一招,是替我自己。因你口吐狂言,妄自称作我父。”
“下一招,是替娘亲九香。因你色胆包天,毁她一世真心。”
皇帝痛得直冒冷汗,无暇反抗她,阖眼恨道:“你、你这孽障,心思歹毒,必遭天诛地灭!”
苏绾冷声道:“还没完呢,最后一招,我要替这天下,讨回公道。”
佳人紧咬贝齿,葱指用力,自发髻拔出根金簪子,狠命刺向男人……
她竟做出弑君之举!
太后痛道:“万万不可。”
贵妃亦哀:“何苦如此。”
忽而狂风卷地,天穹骤然晦暗,某种庞然巨影悄无声息遮住天光。
抬眼望去,本以为是乌云压顶,细看心头一寒,那根本不是云。
密箭成潮。
箭羽密密匝匝,层层叠叠铺开,箭尾震动颤鸣,扑棱呼啸飞行。
天地寂静。
下一秒,成千上万支羽箭轰然坠落,排山倒海砸向紫禁城。
齐刷刷扎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铺天盖地的杀意,拉开了反叛军登场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