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陵大雨滂沱的此刻,蓓陵却被茫茫雪白笼罩着,如如隆冬飞雪,漫天漫地,落满青瓦屋脊、长街古巷、老树枯枝……
待风将雪片卷到近前,才发现:这并不是真正的雪,而是白幡纸钱,簌簌扬扬。
“起——棺——!”
一声落定,棺木被数人抬着缓缓离地,紫檀巨棺裹着层层素绫,无风自动。
唢呐吹响,天地悲哭;声声绵长,时抑时扬。
“抬灵就道——百煞退让——!”
“行路苍苍——逝者安往——!”
卢莲辗转抵达蓓陵城下,撞入眼底的便是这般景象。
心中骤然窜起一股极坏的预感,但是她还是偏执地拉住一个路人,踉跄上前,皲裂的嘴唇上下开合,问道:“这是谁的棺椁?”
路人惊愕于这个小姑娘憔悴发灰的脸色,站定回答她道:“这般阵仗,还能有谁?是医圣的丧礼。”
卢莲呼吸猛地一滞,一股眩晕感将她拽倒在地。
路人见她猝然倒下,慌忙后退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姑娘,你没事吧?莫不是专程赶来寻医圣治病的?”
卢莲眼前发黑,一瞬间像是失明了。
她平生头一回背井离乡,孤身跋涉千里,路上干粮耗尽,盘缠也早已分文不剩,千辛万苦总算踏进蓓陵,可命运却同她开了一场残酷至极的玩笑。
求生的意念撑着她,她拼尽身上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揪住路人的衣摆,指节泛白:“我哥哥……我要带医圣回去,求他救救我哥哥……”
指尖掐到皮肉,路人吃痛,猛地用力甩开她的手。
路人望着卢莲这副模样,心底生出几分忌惮,生怕她身染什么恶疾。在伸手相助与保全自身之间,他毫不犹豫选了后者,往后退了两步抽身离开。
卢莲狼狈蜷伏在满地白纸之上,掌心撑住冰冷的地面,勉强把身子支起来。
她望向周围,因为方才的争执,不少人循声看过来。那些视线里,交杂着诧异、同情,也有几分避之不及,低声议论、指指点点,如无形的妖魔鬼怪往她耳朵里钻。
太子哥哥的病好不了,卢家也要被毁了。
一切都毁在她的手里。
卢莲遥遥望向缓缓远去的灵柩,那具被万千素幡纸钱簇拥的紫檀棺椁在视线里缓缓挪动。
恍惚之间,视线都变得模糊,竟分不清里面躺的到底是谁——仿佛那里面是已故的父亲卢炎赋,又像是晏河清;是所有风雨飘摇的卢氏族人,到最后,竟连她自己,也一同被封殓在了那副棺木之中……
铺天盖地的绝望与茫然裹挟了她。
万般委屈压不住,眼泪又不争气地滚落。
并没有人同情她,也没有人向她伸出手。
蓓陵城中的百姓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因为,天底下,并不是所有病症,都能够医治的。
天花、痨瘵、蛊疰、崩症……
多少顽疾横亘人间,任凭千金散尽,也难换回一条性命。
久而久之,这座城最负盛名的早已不是绝世医术,而是形形色色的殡葬丧仪。
医圣又如何?纵有起死回生的传说,到头来依旧是血肉凡胎。
终究也是,尘归尘,土归土。
求医而不得,求存而不能,人世间的无力,在这里被看得清清楚楚。
卢莲哭尽了,缓缓爬起来。腹中一阵接一阵绞痛的饥饿,硬生生把她从悲恸里拽回现实。
她需要先填一填空空如也的肚子。
沿这条长街直走到头,便是黎府。
为追念医圣一生救济苍生的德行,黎府近日大开府门,设棚施粥,接济往来的流民与前来吊唁的人。
卢莲抬眼望见那蜿蜒曲折的长队,喉间干涩,艰涩地咽了一口。
她四下翻找,捡来一只缺了一角、被人丢弃的破碗,攥在手里,矮着身子挤进队伍末尾。
日头慢慢偏移,她在队伍里立了许久,双脚早已酸麻,才终于挨到粥棚跟前。
掌勺施粥的下人低头瞥见她手里那只豁口碎碗,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用那破碗盛粥,反倒回身取来一只完好的粗瓷碗递到她手中。
卢莲连忙低头道谢,嘴唇嗫嚅正要开口,想问黎府之中可还有医术尚可的大夫,能不能求见一二。
话还没来得及出口,身后排队的人不耐烦地往前拥挤,一股力道猛地撞在她背上,将她往前踉跄推了一步。
卢莲踉跄着险些栽倒,幸而被人伸手扶了一把,碗里的白粥晃荡,泼洒出少许在手上。
寻常时候她定然瞧不上的粗米白粥,此刻落在她眼里,竟叫她一阵心疼。
她慌忙敛神,先对着扶她的人道谢:“谢谢……”话音未落,目光不经意一扫,一股寒意骤然攫住她,惊得她浑身一颤。
手中的碗拿捏不住,径直就要脱手落地——那人却眼疾手快,抬手稳稳将碗接了回去。
妇人垂眸看着她,淡淡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不想吃?”
卢莲哪敢接话,她吓得浑身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