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那只略显苍老枯瘦的手望过去，只见腕间盘绕着一条蛇，遍身布着紫红斑斓的花纹，蛇头自宽大的袖管里探出来，正对着她轻轻吞吐着猩红的信子！

视线再往上移，那妇人颈间、腰侧，还分别缠伏着另外两条花色各异的蛇，鳞色冷艳，一望便知剧毒无比。

卢莲最怕的就是蛇！

那妇人伸手扣住卢莲的手腕。卢莲本能想要挣开，可对方看着年岁已长，力道却大得惊人，牢牢箍得她动弹不得。

妇人将那碗粥重新放回卢莲手中，叮嘱道：“拿稳了。”

卢莲四肢僵硬，扣着碗的指尖泛出青白。

妇人做完这一桩，便转身欲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黎问切？”

蛇婆脚步顿住，缓缓旋过身。

她并不认得唤她之人，心里却已大致猜出，该是黎氏的旁支族人。如今黎府嫡系尽数为医圣送灵出殡，都不在此处。

她没有应声，亦没有回去搭话。

毕竟偌大一个黎家，于她而言，尚有一丝牵扯的那个人，已经与世长辞。

蛇婆不再理会，抬步继续往前走。

卢莲立在粥棚边，捧着那碗尚有余温的白粥，目光牢牢锁着妇人远去的背影。

片刻踌躇之后，她抿紧嘴唇，放轻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

蛇婆抬脚走入一间药房。

蓓陵城内药铺遍地，就连不少客栈酒肆，都备着能随取随用的药草，这间铺子格外不同，专做药膳，药香混着食物的热气，从半敞的门内漫溢出来。

掌柜见她进门，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盘绕的几条毒蛇上，满是好奇，忍不住开口问询，想要讨要一两条。

蛇婆拒绝：“这是我的孩子。”说罢便寻了一处角落坐下，点了膳食。

外头，卢莲已经将那碗白粥一饮而尽，腹中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她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一道幽幽的声音便自窗内飘了出来：“你一路跟着我，想要做什么？”

卢莲浑身猛地一震。

近在咫尺，那几条毒蛇清晰映入眼中，蛇信吞吐，寒光粼粼。

她吓得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方方方方才听见旁人唤你你你，你是黎家的……想来应当懂医术。求求求求你随我回京一趟，若是能把人治好，必有厚谢。”

蛇婆忍俊不禁，将蛇收回大袖，只摇头说：“我不是黎氏族人。”

卢莲惊魂未定，迟疑着开口：“那你为什么……那么伤心？”

这倒是让蛇婆惊讶了一瞬，眉梢轻抬：“伤心？”

卢莲缩了缩肩，“不……吗？”

蛇婆没说话。

卢莲稍作停顿，又壮着胆子追问：“那……你可懂医术？”

蛇婆抬眼望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轻飘飘的：“我会杀人。”

卢莲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去了。

沉寂片刻，蛇婆直接请她进来对面坐，开口发问：“你要救的是谁？”

卢莲镇静下来，指尖攥着衣摆到泛白，道明来由：“我是曹国公之女。京都太子殿下身染顽疾，宫内一众御医全都束手无策，我因此前来蓓陵。万万没有料到，医圣已……”她神情郑重，“倘若你有法子能救治殿下，日后必定厚礼相报。”

蛇婆问了第二个问题：“因何致病？”

心中并无确切答案，许多内里的门道她全然不懂，只能含糊答道：“好像是……毒。”

见她这般，大半内情都说不清楚，蛇婆屈指轻叩桌面，抛出最后一个问题：“活他一人，于天下有何裨益？”

卢莲本是怀着求人的目的寻来，可太子的品性，她心中清清楚楚。

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自己会这样回答：“他定会成为一位贤明仁厚的君主。保全他一人，便可保我朝百年海晏河清。”

这番话竟就这样脱口而出。

蛇婆静静看了她许久，最终做出决定：“我跟你回京都。”

卢莲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憔悴的脸上终于浮起笑意。只是……她仍然不知道眼前这位妇人有怎样的本事，只好再开口，轻声问道：“敢问，您与……医圣，是什么关系？”

天才光环，家族期冀；那人为她取名“问切”——医者四法独取其二，足见偏爱；内心的道义不断与这世道激烈碰撞，理想与现实博弈。

曾经的黎问切太过傲慢、割裂。

纵使医道能被倾囊相授，可关于人生，再高明的师父也无从言传身教。“释怀”这节课，他更是用了二十年才让她学会。

时至今日，她依旧算不上一名合格的学生……

黎问切笑了一下，淡然道：“医圣是我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