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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局图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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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御苑,成串的桐花簌簌坠落,漫天柳絮如雪,沾得朱栏、纱帘尽是白绒。

晏鸿立在殿外。

京都的四月毕竟最似记忆中的旧年。

作为父皇的第一个孩子,他自记事起便知道:身在无情帝王家,权贵最重命最轻。

母亲告诫他:得争且争。

在晏瀚和晏河清还在咿呀学语的年纪,年长了六七岁的晏鸿已经精熟弓马又勤修课业。

晨昏定省,日日必至御前问安,万般勤勉……不过是想在那高居九重的帝王眼中,搏得几分垂青。

岁月轮转,年岁更迭,长大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晏瀚依仗母家财势雄厚,自幼便如金枝玉叶般娇养长大,四体不勤,耽于嬉游,一心搜罗世间珍奇精巧的玩物;晏河清则端方知礼,心性剔透,聪慧过人。

一众皇子尚且年少,看上去尚未被权欲全然浸染,可这份纯粹,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假象。

他暗自同两个弟弟比课业高下,博帝王注目;又同晏河清比胸襟气度,求取朝臣称许。人前他恪守长幼伦常,待诸弟温和顺厚,将兄友弟恭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分毫锋芒皆敛于内。

唯有晏鸿自己清楚,刻在他骨血深处的,是“忮忌”。

然而变故到来得猝不及防。

那年暮春,也是这样的光景。母妃陈氏一族贪腐案爆发,证据确凿,朝野哗然。

父皇轻描淡写,一纸诏书将陈氏亲族尽数流放边地。念及旧情,将盛宠数年的陈贵妃贬为婕妤,撤除大半侍奉宫人,削减份例,自此深宫冷落,再无召见。

晏鸿明白,太子之位,从今往后与他再无干系。

太子只有一个,但天子的孩子却从来不只他一个。

争来争去,只有他被困在原地。

多年来在心底熊熊翻涌的执念,如火山轰然寂灭。烈火燃尽,徒留寸草不生、冰冷荒芜。

少年晏鸿彻底变了。

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硬生生褪去了所少年心气。

他不再勤勉刻意邀宠,也不再跟两个弟弟联系。平日里沉默寡言,眉眼沉沉,待人接物皆是一派疏离的油滑老成,无错亦无争。

偏偏那两个被晏鸿视作“假想敌”弟弟,无知无觉,他们只知道,昔日温和的大哥,忽然不愿再与他们亲近。

为了给长兄解忧,这两个弟弟还做出不少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来。

一日,晏鸿在自己的院子里临帖练字。

忽闻一阵环佩步履纷杂,小晏瀚身后跟着十数名侍从,呼啦啦一拥而入。

小晏瀚昂首挺胸,已经有了花孔雀的影子。他故作漫不经心地将庭院四下扫视一遍,然后这也嫌弃那也嫌弃,处处都要品评几句。

这一套流程完了,随即拍拍手。侍女便连忙上前,放下躺椅,铺好柔软锦垫——当时小晏瀚还不似今天这般纤瘦高挑,两条短腿蹬两下才攀上躺椅。若是两下没能登上去,也不许旁人伸手搀扶,非要凭着自己的力气爬上去才肯罢休。

小晏瀚安稳躺好,招招手,侍女又端着蜜饯果盘上前。可晏瀚才尝得一两口,便皱起眉头嫌味道不好,于是欠嗖嗖地扬声说道:“兄长,便送予你罢。”

晏鸿真的以为他是来找事的。

好几次都压着怒火把他赶了出去。可晏瀚却全然不记教训,依旧三番两次找上门来。

恰好一次,院门外一行人并未远去,于是侍女和小晏瀚的说话声传了进来。

侍女问他:“这些蜜饯都是小殿下最喜欢的,您自己都不舍得吃,为什么总要送给大皇子呢?”

小晏瀚被一语戳破心思,不由得恼羞起来,尚带着孩童稚气的嗓音,偏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大皇子是我最喜欢的哥哥,最喜欢的东西,自然该留给最喜欢的哥哥!”

那一刻,晏鸿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翻涌的究竟是何种情绪。

大抵是觉得荒唐,又有一种小时候做错事才有的无措。

自那以后,晏鸿便再也没有赶过晏瀚。

只是流年辗转,晏瀚或许早已将这些旧事尽数忘却。他有了其他乐趣,越长大越喜欢往宫外跑。

晏鸿的院子还是随时欢迎他来,只不过故人却鲜少光顾。

相比于晏瀚的横冲直撞,晏鸿更加害怕的是晏河清。

是的,害怕。

晏河清太过早慧。

晏鸿刻意疏远他一次,他便立刻会意,自觉与长兄拉开分寸。往后他再来院中请安问候,至多闲谈数语,聊一聊近日功课,再喝杯茶就告退。

无数次,在晏河清目光落于自己身上的那一瞬,晏鸿胸中便翻涌着近乎失控的冲动,几乎要破口嘶吼出来:我就是觊觎那储君之位!如今见我一败涂地,你心中应当正暗自得意罢?

这般阴暗的念头,每一次对上晏河清那张温恭谦和的面容,便愈显卑劣不堪,令他满心羞赧,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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