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鸿不敢看晏河清的眼睛,永远不敢。
不过端正方直如晏河清,也有混蛋的时候——他将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阿月偷偷抱出去给晏鸿看。
此事直接惊动了太后。
晏河清为此受了重罚,不仅挨了手板,还要抄书半月。
可能也是因为这件事,晏河清对这位最小的弟弟,生出了更深厚的兄弟情谊。
晏瀚看着晏河清逗弄襁褓里的小阿月,某一瞬间也会回想起晏河清小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一颗“糯米团子”。
他究竟为什么会讨厌他呢?
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一个太子之位么?
真是可怕的权欲。
“殿下。” 岑内侍的声音将晏瀚从回忆拉回现实,“陛下传您入内觐见。”
晏鸿颔首,抬步入殿。
晏元粱正执笔批阅奏折,听闻来人通传进门、步伐靠近、伏跪叩安,也没有抬眼的意思。
晏鸿安静地跪着,感受地面的冰冷。
他有的时候会感觉,自己的父皇并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像什么呢?像是……皇陵的那座皇冢,历代帝王的尸骨都恬静地安放在原本属于活人的躯体里,鬼气森森……
“你能来,朕觉得意外。”晏元粱放下这篇折子,又取来另一折,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纸面,仍然没有给晏鸿任何眼神。
晏鸿绷着脊背,诚实答道:“儿臣是为二弟三弟来的,儿臣要为他们求情。”他的声音叩在青石板上,听起来闷重。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凝滞的空气仿佛微微一动。
“二弟三弟?”晏元粱终于抬眸,他将奏折反扣在桌案上,微微调整坐姿,眉眼间漫起一层似笑非笑的审视,饶有兴趣,“说下去。”
晏鸿闻言,垂首贴地,“二弟素来心性单纯,顽劣骄纵却无半分歹念,康氏一族的罪责与他毫无干系。三弟身为储君,素性端方仁厚、待人温良,绝非私结朋党、罔顾君上之人。且三弟近日病重缠身,身心俱损,恳请父皇垂怜骨肉亲情,宽恕二人过失,许三弟安心静养就医,莫要苛责太过。”
晏元粱用两指按揉着太阳穴,出言说:“晏鸿啊晏鸿,你好好想一想。昔年你母妃陈氏一族,亦是因贪腐获罪,满门流放。那时你也曾跪在这殿外,声声泣血为陈氏求情。你亲眼见过外戚倾覆、恩宠断绝的下场,理应比谁都清楚……”
晏鸿的手蓦地攥紧了。
伏跪在地的姿态,最是藏不住身体的颤栗,那样子,活像一头任人宰割牲口。
晏元粱唇角微微勾起,神色从容,慢条斯理地拆解着眼前的局势:“康氏,叛国就不必多说了。但是卢氏,嗬嗬,权势煊赫,如日中天,若是不加以掣肘压制,来日难保不会成为第二个康氏。”
他故作忧愁道:“大虞挡得住一回西北烽烟,却经不起再三动荡。倘若谋逆作乱的是卢家,不必外忧,单单是内患,就足以摧毁整个大虞啊!”
晏鸿心中一震:陛下何出此言?莫非卢氏当真已生出谋逆的祸心?
晏元粱并未给他留半分思忖回味的余地,话音接续落下:“你的三弟,已然被卢氏拖入这趟浑水。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不该借此向朕剖明你的心志吗?”
一股寒意瞬间裹住晏鸿的四肢百骸。
皇帝的话就像是蛊惑:“借着康、卢两家犯下的过错,你不如与他们彻底切割,博朕信重,为你自己铺就往后的坦途……”
“父皇明鉴!”晏鸿声嘶力竭,“儿臣从未有过半分争储之心。自陈氏一族获罪后,儿臣便已然看清,儿臣不堪储君重责,亦无问鼎东宫之志。儿臣所求,不过兄弟平安、骨肉无虞,仅此而已。”
这番剖白已然极尽卑微,可殿上之人并未就此作罢。
晏元粱眸光深邃,步步紧逼:“你为何会觉得,储君之位早已与你无缘?”
晏鸿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抬头。
不过瞬息,他便察觉失态,迅速敛了所有神色。
“儿臣不敢!”
“不敢?”晏元粱淡淡轻笑,笑意不达眼底,诛心之语接踵而至,“照你这般说辞,你二弟有错、三弟有过,皆是失德逾矩。那你三弟的太子之位,岂非本就不该留?”
那股荒唐又森冷的感受又漫了上来。
皇帝的三言两语,便将他的手足之情,曲解成了觊觎储位、构陷手足的野心算计。
晏鸿喉间发紧,一股涩意堵在胸口,低声抗辩:“父皇,儿臣绝非此意……”
话到此处,他骤然失语。
面对至高无上的君心,再多辩解都显得苍白可笑。
晏元粱敛尽眼底所有试探与玩味,神色彻底冷沉下来,语气感慨:“你们真是都长大了,一个赛一个有本事……”
他终止了所有关于罪责、储位与手足情义的辩驳,即便这些猜忌与争论都是因他开始的。
末了,晏鸿只等来淡漠的两个字:“退下。”
晏鸿走出殿门,近午的太阳泼洒在身上,他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后背早已被一层冷汗浸得透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