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低沉的声音有些哑,有些颤。
沈忘僵在原地,大脑宕机,不敢回头,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全世界都暂停了,仅存的感官似乎只有脖子上的那一小片,被温热的气息吹得越来越烫,一直烧到心口,烧得胸腔里那团死寂已久的东西重新开始跳动。
心跳如擂鼓,激起的震荡向全身蔓延,发麻,发酸。这气息他太熟悉了,这是他最绝望时倚靠过的臂弯,是他在无数撑不下去的瞬间,拼命回想的那张脸。
身后的人往前走了一小步,靠的更近了,整个人几乎要贴在沈忘身上。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站着,直到某阵风吹过,那股气息被酒精的味道冲淡。
不知是许久,还是一瞬间。
“你……喝酒了。”沈忘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也有些哑。
“为什么给我钱。”
“这是我欠……”
“就这么想跟我撇清关系?”
沈忘一句话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打断。元辞的手臂虽松了些力道,但依旧紧绷着,似是防止沈忘逃开。
沈忘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还钱,确实是为两清,但他欠元辞的,永远还不完。
他想回头。又不敢。怕一回头,那张脸和他记忆里不一样。更怕回头了,就再也走不掉。
二人僵持着,直到有人路过,元辞才缓缓将手松开,退后了一步。待那人走过,才再次开口道:“就这么不想看到我?”
“没。”沈忘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转身,但还是低着头,盯着二人之前的地面。
“那让我看看你吧。”元辞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刚才的急躁,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甚至是一丝恳求。
沈忘的睫毛颤了颤,心口又开始发酸。
他能感觉到元辞的目光落在他头顶,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攥了攥拳,指甲嵌进掌心,勉强让他稳住呼吸。
“沈忘。”元辞叫他的名字。
两个字。三年,全压在这两个字上了。
沈忘慢慢抬起头,月光下,元辞站在两步之外,跟以前几乎没有什么变化。高挺的鼻梁投出一片阴影,背脊笔挺,肩线舒展,骨子里的矜贵半分未减。唯有那双眼睛愈发幽黑沉邃,像深夜的湖面,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全是暗流涌动。
沈忘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只有眼眶开始发酸,视线模糊成一片。
元辞也在看他。
从头到脚,从眉毛到下巴,从头发丝到衣领的褶皱,像要把这两年的空缺一眼一眼全补回来。
“瘦了。”元辞声音有些变调,像被什么东西碾过一样,碎碎的。三年,他不敢想沈忘怎么攒够的钱。
沈忘强忍着,眼泪还是落下来了,滴在月光下,衣领上。他看见元辞的嘴唇也在发抖,喉结上下滚动。那人抬起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落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忘的脸。凉凉的指腹擦过泪痕,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品。
“别哭了。”元辞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沈忘点点头,又摇头。两年的委屈、想念、愧疚、害怕,全部堵在胸口,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怎么可能停得下来。
“别哭。”元辞的手从沈忘脸上滑下,落在他肩膀上,然后收紧。
沈忘被拽进一个怀抱。
月光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影子叠成一个。晚风把烟火的味道吹过来,混杂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元辞松了力道,在沈忘耳边问。
“很好。”沈忘逞强,又收紧了胳膊。
他从未奢望过他们能见面。
离开的日子里,沈忘觉着每一天都是暗沉的。
他发过传单,当过服务员,后来还开锁,在楼道里贴广告,好几次被物业赶出来。
白天打一堆零工,困了就在路边餐馆的桌子上趴会儿,晚上去网吧值班 ,至少有地方过夜。
他回去过,在高考前夕,只想远远的看看元辞,但没有等到人。东躲西藏了一天,最后去了赵琛的火锅店。
赵琛见到他,差点没敢认,二人对视许久,他才给沈忘拉进了一个包间。
“这时候回来?元辞知道吗。”赵琛压低了声音问他。
“别跟他讲……也别告诉大家。”沈忘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出现在大家面前,更不想影响到元辞。他只是想知道,元辞过得好不好。现在细想,还是头脑发热太冲动了,既然自己选择了离开,他就不应该再出现在这个城市,杜绝出现在元辞面前。
赵琛搞不懂年轻人的心思,但还是答应了他,留他吃了饭,唯一的要求,是加上沈忘的联系方式。
那天,他们在饭桌上聊了许久,但都巧妙避开了某个话题。吃完饭沈忘要付钱,被赵琛一脚踢了出去,但后来,他又不知道他从哪钻了回来,在前台放下钱就跑。
赵琛看着那堆零零散散的现金,只觉得心疼。说起来,他很早就认识这个孩子了。过去他还是老师的时候就听过沈忘的名字,也知道他和秦云舒的关系,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
“命运……”赵琛喃喃自语,一个人喝起了酒。
几日后,赵琛拉着元辞吃饭,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屁孩面无表情地喝倒了,气得他差点把沈忘的事抖出来。
那顿饭后,元辞捡到了新的猫,沈忘收到了元辞的照片。
照片里的元辞,整个人瘦了一圈,沈忘从未见过元辞憔悴成那个样子,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几轮,自己折腾自己了好几天。好在如今,元辞看起来好了很多。
沈忘没问元辞过的好不好,他走的每一步,沈忘都知道。
“对不起……”沈忘的声音闷闷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什么?”元辞听不清。
“没……”沈忘没说完,话被电话铃声打断。他一边觉着这铃声来得及时,但松开元辞之后又觉得遗憾。
“干嘛。”沈忘刚哭完,说话带着浓浓的鼻音。
“沈哥你咋还不回……你声音咋这样了,你不会又被人打了吧我的哥?”大毛在电话那头咋咋唬唬,听筒声音传得老远。
沈忘偷偷扫了元辞一眼,见他挑了下眉,赶紧捂着手机,想当场钻地缝里。
“什么叫“又”?怎么可能被人打?你说什么呢?你没事儿吧?你吃错药了?”沈忘接连输出,能说会道的本色又冒出了尖。
大毛听着这话熟悉,又见他哥这么急,反而更加怀疑了,喊道:“别瞒了哥,你上次就这样,我去找你,你哪呢?”
“没事,别来,滚蛋!”沈忘接电话接的离元辞越来越远,说完这句,跟元辞隔了有两条路那么宽。他嘴上让大毛滚蛋,但还是怕他担心真来找,深吸了一口气,向元辞走去。
“有事吗?”元辞问。
“没……那什么,你吃饭没?”沈忘不敢看元辞的脸。
“没。”元辞实话实说。他下午拉着陈思归喝了点酒,之后就来了,还没来得及吃。
“那要不你……”
“呼……有点晕。”元辞猜不准沈忘接下来要说什么,突然心生一计,原地踉跄了几步。
“啊?”沈忘立刻关切起来,“你喝多了?”
“没喝多。”元辞边这么讲,边晃晃悠悠的往旁边走,没想到踩到一个小圆石子,真摔了一跤。
“还说没喝多……”沈忘有点想笑,元辞每次喝多了都是看着一本正经,实则聊几句就能发现他在胡说八道。
“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沈忘把元辞扶起来,向便利店走去。
深秋晚风吹拂,沈忘竟不觉得冷了。元辞明天还会记得今晚的事情吗,或者会不会装作不记得?最好是不记得吧,他不值得被这么好的人放在心上。
“沈哥你再不回来我真去找你了。”沈忘回去的时候,大毛正给人结账,一抬头,看见他哥还带了一个人。
“这……”大毛当初离开南城离开的早,不知道元辞跟沈忘那层关系,只觉得这人无比熟悉。
“元辞,你见过。”沈忘径直往电梯上走。
“哦!元辞哥!”大毛突然就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有钱人还好的公子哥。
“他喝多了,我带他上去歇会。”沈忘半扛着元辞走了一路,这会整个人都有点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