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奥斯卡发现自己在宫廷之中口舌不如过去那么灵活了,还得花点时间思考措辞,“希优顿王是身体不适吗?”
伊奥温无奈地摇头笑笑并不答话,奥斯卡的注意力很快被梅杜塞尔德吸引,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梅杜塞尔德金殿,这座金殿纵深上比米纳斯提利斯的宰相居所略逊一筹,但处处都透露出一种独一无二的雄浑和野性。宫殿主体是用深色橡木和青铜构筑,走近了奥斯卡才看清那片在宫殿顶上游动的黄金“波浪”其实是覆盖在屋顶上的金黄色长草,一有风吹过这片草顶就像麦浪般波涛起伏。金殿外还有一圈围墙,不过殿外围墙比城墙矮上许多且工艺粗犷,踏上台阶走进殿内后奥斯卡看到数十根浑圆的巨木支撑起高耸的穹顶,柱身上雕刻的不是战马奔腾,就是战士图腾,火光跳跃映照下这些雕饰竟有一种栩栩如生即将跃出木柱的既视感。
金殿的地面铺着兽皮与编织地毯,长桌整齐地码列在大殿两侧,但此刻桌边空无一人,只有守卫和几个奴仆在站岗或者忙碌。大厅尽头孤独的王座上也是空空荡荡的,宝座位于略高于地面的高台之上,椅背顶端有两个交叉的马头,宝座后方悬挂已经退了色的奔马旗帜以及断裂的兵器,奥斯卡总觉得那些兵器是在战斗中折损的,也许是为了让洛汗的王室成员们铭记先祖曾经经历的险恶战斗。
就在烟熏火燎出的雾气中奥斯卡隐约可见壁画上的古代英雄或是策马扬鞭或是砍杀敌人,再往上往奥斯卡终于看到了天窗——一道狭长的高窗,再强的阳光照射进来也只能变为稀薄的光线,难怪奥斯卡总觉得这大殿内阴影无处不在。
“那是什么?我没看错吧?”奥斯卡望着望着忍不住抬手只想头顶的梁柱问道,“那是马鞍吗?”
“是的,”伊奥温扯扯嘴角说道,“那是我叔父的马鞍,年轻时使用过的,已经挂在上面很久了,这是我们这儿的一种风俗,普通人家房梁上也会挂马鞍,我们这儿最不缺的就是马鞍,家家户户都有。这边来。”
伊奥温说着转入大厅侧面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内布的装饰风格和外头大厅也相差无几,只是深入其中只感觉更加晦暗,奥斯卡确信自己已经不止一次在梁柱间看到密匝匝的蜘蛛网。
“你看到了吧?”伊奥温在前头突然开口道,“是不是疑惑我们的仆役都去哪儿了?”
“……是。”刚刚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多嘴的奥斯卡干脆承认,“刚才我在大厅看到的仆役看起来确实挺懒散,而且对这样宏伟的大殿来说人数确实有点少。”
“你说话真委婉,事实上,现在还留在金殿里的仆役,根本就不够正常使役来维持王宫的体面。”顿了顿伊奥温又道,“这些情况有目共睹,我也没必要遮盖掩饰,你肯定还疑惑为什么我身边一个侍女护卫都没有,我可以诚实告诉你,我本来有,但是都被葛——都被赶走了。”
“这是为什么?”奥斯卡脱口而出,他确实是又困惑又好奇,“难道你的长辈不担心你的……安全吗?”
“我的长辈……”伊奥温的脸色和眸光突然暗了下去,紧跟着她又很快打起精神道,“我的长辈当然担心,但架不住有些人花言巧语,编起话来一套一套,加上叔父年事已高,我兄——我说得太多了,”伊奥温说到这儿话题戛然而止,“你不需要关心这些事,我记得你说过除了送信外你还想派个人去奥德堡帮你跑腿?我记下了,总之你先去觐见希优顿王吧。”
说完伊奥温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奥斯卡一眼,然后才推开一扇紧闭着的厚重木门。
开门瞬间奥斯卡就闻到一股混合着药味和香料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这股气味和金殿雄浑奔放的风格格格不入,但伊奥温对此毫无反应。国王的门边倒是不缺守卫,盯着奥斯卡的眼神依然令人浑身不适且感觉怪异,不过前头有伊奥温开路,奥斯卡顺利进到了国王的寝殿内。青铜火盆在石墙边幽幽燃烧,松脂裹挟着雪杉的冷香在穹顶下盘旋。六面凸出墙面削凿成双树图腾的岩柱撑起寝殿的穹窿,东侧整面石墙被凿成初代君王的浮雕,壁炉中未燃尽的炭火哔啵作响散发暖意与房间里的阴冷气氛对抗。巨熊的皮毛自王床沿垂落,利爪仍钩着被褥和棉绒使其不至于滑落。卧榻看起来非常厚实又足够柔软,在奥斯卡的家乡富贵家庭的床垫上能垫好几层驯鹿皮,不知洛希尔人有没有别的替代。不管怎么说那床绸缎质感的棉被看起来保暖又舒适,果不其然被面上也绣了只靛青色的奔腾骏马,随着卧室主人轻微的互吸而微微起伏。
只能说,卧榻上躺着的老人跟这房间里各种装饰奔放的风格也是格格不入的。
奥斯卡当然早就晓得希优顿王年事已高,但——但没想到他有这么老。
没错,哪怕就是八十岁老人也未必是那副模样——皮肤苍白泛着蜡黄,松松垮垮地勉强挂在脸上,眼皮耷拉得几乎快要睁不开了,眼珠混浊得好似发了霉的隔夜鸡蛋汤,很难不让人怀疑老人的视力是否正常。还有希优顿的头发,比旱季的草丛还要稀疏干瘪,虽然垂到了衣领上,但头顶也隐约可见发白的头皮。那遍布皮肤的老人斑就更不必说了,奥斯卡生怕自己动作太大会把这老头活活吓死,他看起来就有这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