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泽被抬进治疗舱的时候有气无力地叫唤个不停。
他人残了,嘴还没残。
克伦威尔的驻扎舰群因为核心接管密钥被转交,以至于有一多半的飞船无法正常起飞。可舰队司令官下达了守住控制站的命令,并且带头反抗直到敌方登陆的最后一刻。
冲在最前面的蜜獾脑袋和颈动脉差点被打爆,混乱中射击偏移只击中了肩膀算他命好,毕竟那位饮弹自尽的指挥在殉职之前试图一换一。
身上挨了十几枪还能喷着血往前冲的超人几乎不存在。世界上大多数正常人一旦挨到一枪,哪怕只是打到看似无关紧要的手臂,在很短的时间内也会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意识模糊、丧失行动力。
可针对阿卡迪亚冕环的作战行动尚未结束,法赫纳同阿斯特舰队对阵期间,无论是蒙诺的增援还是革命军的增援都无法跨战区赶到,于是眼前发黑的人只能糊一张效果糟心的短效愈合剂,带着碎得到处都是、没办法快速取出的可怕弹片靠自己硬撑。
“守住,给我守住……登陆队接管全部的核心设施和安防系统!拔走待机中的武器发射井的钥匙。”
边下命令他边往下滑,最后面子全无地被人驾着扶坐到地上。好在这一处设施的重力系统和空气循环系统没出问题,也没发生大面积爆炸,否则所有人的处境还得再艰难些。
“破障队封闭一切出入泊位,不允许任何无授权人员进入!”
等到阿斯特的部队投降、胡塞的人终于连冲带跑地赶到,气若游丝的嘴炮王者还剩半条命。
如果卡兰清场的动作再慢些,很可能这位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真正意义上苦的家伙,会两眼一闭彻底撅过去。
他按着的肩膀部位愈合贴已经失效,体内的碎弹片可能会随动作位移导致没法行走,血在连体作战服的手套里积了一把。
“为什么这么慢……为什么这么慢。”
人都快休克了还不忘抱怨的生物是这样的。被治疗队紧急抬走的时候,卡维泽喋喋不休的程度足以惹恼任何一位医疗官。
“走稳些,我不是颠勺上的鸡蛋。”
胡塞的人表示可以就近接收伤员,但是法赫纳已经发出了回收指令。
在附近区域按照要求清场后,星舰零帧起手静态跳跃至最近的区间,方便将己方需要救治的士兵全部带走。战争必然会产生耗损,哪怕是毫无难度的平推战役,区别只在于是多是少。
蒙诺的人队伍有三名士兵因为卷入意外爆炸而阵亡,登陆战过程中受伤人数初步估计达到了四十多位,而更早期的舰队交战伤亡名单尚未来得及整理出炉。
卡维泽的队伍也差不多,可中型舰第一舰队群兼登陆领队自己受了伤这件事,看着要比对面更惨些。
“如果我更早介入,这些其实可以避免。”
注视着回收舱不断返航的法赫纳低声说。星舰直接开了条快速通道,方便那些队伍从停机坪直达治疗室。
“我能够实现零耗损夺取设施这一目标。”
“可你不能替他们流血、替他们死亡。”
卡兰透过舰桥中的同步影像望着成群快速移动、帮忙抬伤患的人。
“那是活着的人自己的事。”
“以后战区还会进一步扩大——帝国的首都星一带,联邦的剩余三个大区,黑斯廷斯星域,帕夏星域,以及迈图星域……每一处战场都会死人,宇宙间总有你和我兼顾不到、无法及时抵达的地方。”
“一支队伍的指挥层和士兵如果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成长起来,这对他们所有人而言都将是一种灾难。我会兜底,会在必要时刻避免无意义的牺牲,比如替他们拦住阿斯特的增援,因为我判断这一次携带的中型舰体量不足以正面对阵近三十艘阿尔法级的战舰。然而在那之前该走的路他们得自己走完。”
“我明白。”
法赫纳低声回答。
“我并非在质疑主导者的指令与决策,或是越级干涉不属于自身作为移动要塞之外的职能。我只是……逐渐理解到生命流逝的速度很快这一事实。”
“好像因精神测试的受试者死亡而哀叹的我,其实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并未意识到死亡真正的含义。在痛苦之外,我空无一物。”
“所以一开始我没那么想将独立的数据基库还给你。”
星舰主导者浅色的眼睛同那些荷鲁斯之眼对视一瞬,神色柔和又宁静。
“获得一个永恒的灵魂有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事,它意味着一块石头、一把武器、一个人类创造的智能生命体开始思索痛苦的含义,开始解析自身行为所导致的后果。所以我觉得遵循亚历克斯的设置或许很好,你不畏孤独也不惧死亡,哪怕沉入阿卡夏的深腔独自度过了无尽的静止时光也没有因此而绝望。”
“是因为我向你要求吗?”
法赫纳问。
“因为我于某一时刻开始向你索要一份记忆,是不是?”
“是。”
卡兰轻轻叹一口气,缓慢地从舰桥的主座中站起身,形式化地整理了一下整齐的衣摆。
“如果你已做出自己的选择,那么我会尊重它。一如你待我如同半身。”
“况且朗脑子里的那些东西或多或少地影响到了我,让我不得不摒弃由自身出发的决断,站在其它角度看一眼不同的想法。他觉得以人类的身份活过一生是很好的、无法放弃的事,那么我便不能坚持认为他不对、我正确。说到底这世界上并没有太多正确的事,有的只是不同的道路与不同的结局。”
“更何况,我猜你并不后悔想起来。”
“永远不。”
星舰温柔的声音里带着沙沙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