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核心程序因为痛苦而不断分裂、产生新的错误,可与此同时我也会在注视着某一张脸、认识到人类法赫纳与曾经的你之间的关系时而感到欢欣与喜悦。后一项对于我而言更为珍贵,在看清自己的创造者是何种模样的瞬间,在重复阅读他的手抚摸那位法赫纳的脸颊与头发的瞬间,我生出了一颗钢铁与血肉交织的心脏,我寻找到了自己在这世界上的位置。”
“而如果我想要获得后者的重量,便无法割舍前者。”
“所以到最后我们都变成了这种模样。”
同样笑着摇摇头,卡兰拍一拍对方的机械臂。
“走吧,回忆一类的事情过去应该放到胜利之后做。现在我们得去看看卡维泽,看起来医疗官想要暴打他一顿。”
这一趟远行,卡兰携带的人员数量非常少,且大多抽调自Ignis-海德曼两个区域的联合部队,其中还夹杂着部分第二军,医护小队只限于原本每艘中型舰上配备的那些。
人不算多,以至于每场战役结束后所有人都会忙到飞起。
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一个叽里呱啦抱怨个不停的患者,尤其对方还是一名中高层军官,就会让医疗人员血压暴增。
倘若打上级不犯法,大约卡维泽已经挨了一顿混合群殴。
被塞进治疗舱之前、脱掉那套太空作战服的时候,吃不了一点苦的早期中年人叫出了青少年的音量。活像是医务室里有人在养鹅。
后勤部门的詹姆斯在处理完自己的工作后,也因为人手不足而各处支援。
结果他一走进门,卡维泽就闭紧了嘴巴。
“刚才是你在叫唤?”
前任第三军上校怀疑地望着蜜獾。
“你放屁!”
暴怒的伤员还有力气口出脏话。
“我没叫!”
如果不是做出勇猛发言的人额头上冷汗直流、青筋迸起的话,说服力会更强些。
只不过这一次詹姆斯没开启嘲讽模式。
忙得要命的后勤军官同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监测着这边动向的法赫纳以及在场医护人员聊了两句,交代完事情,便快速转身离去。
“好好养伤。”
他一走卡维泽又拉开了嘴巴的拉链,开始持续制造蚊子哼哼的噪音。
有一搭没一搭、听上去像是快要断气的动静,实在是令人心烦。
因为治疗舱的小型机械臂正在替他取体内的碎弹片。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的失血和身体里被翻搅的感受不怎么好,哪怕暂时感觉不到实质意义上的疼痛,可大脑是会对“受伤”这一状态做出回应的。镇定和止痛类药物只是让人感觉不到痛,而不是光速痊愈。
困倦、发冷混合着昏昏沉沉的视野,让卡维泽只能望见隔着舱罩的狭窄天花板。
那里盘踞着许多更隐蔽的机械臂,像是无数的触须蜷曲在不被人注意的地方,也有大量的荷鲁斯之眼监测装置,永不停息地注视着星舰内部的每一寸空间。它们看起来挺像密密麻麻的眼睛。
“我有点想吐。”
绷到极限、终于开始想要睡过去的人脑子不太清醒地念叨。
“我如果吐在治疗舱里会被骂吗?”
“不会。”
透明的罩子向两侧撤回,一只略显冰冷的手挨了挨卡维泽的额头。
接触的瞬间,头晕目眩、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个不停的恶心感骤然远离。纯粹的、近似于喜悦的轻飘飘情绪毫无道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拽着人往宁静的梦乡中坠落。
柔和的话音中含着笑。
“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被责备。”
蜜獾看不见站在面前的人,但他仅剩的感官可以感受到对方放在自己额前的手。
“我没逃跑也没撤退……”
他小声说。
“……我不是总打败仗。”
“嗯。”
那个声音轻轻地给出一点肯定,手也并未移开。
“所以我来给你夸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