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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游子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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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记事以来,仿佛许久不曾像现在这样一般安眠了。

没有梦境,没有嘈杂,唯余一片虚无。莫凕放松着自己的身心,在迷蒙中恍惚的想到。

可当他生出这点清晰的想法的时候,一道微弱的声音便由此而来。

“莫凕……”

有人在叫他。

好熟悉……是谁……是他没见过的人……但是他一定听过这个声音……

莫凕想起来了。

——是那个不久之前,在他断臂后陷入休克时,将他唤醒的声音。

“谁?”

莫凕瞬间惊醒,在虚无的梦境中站定。他下意识的绷紧肌肉,回首,可身后空无一物。那声音只是依旧呢喃着他的名字,像是在黑暗中蛰伏已久,以至于连呼喊他都成为了一种惯性。

“莫凕……莫凕……”那声音忽的顿住了,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几秒后,莫凕听到一声懊恼的叹息:

“不对……早了……太早了……”

“等等,什么早了?”

莫凕瞪大了眼睛,某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伸出手,像是要去抓住一只不存在的蝴蝶。那声音已是越发的飘渺,仿佛正在逐渐远去:

“时间、太早了……莫凕……你要记住……在你爬得太高的时候……要回头……”

“——你倒是把话说完啊!”

从小到大在梦里不知见过多少谜语人的莫凕登时急眼了,他猛的起身,咚的一声,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低头查看莫凕情况的叶南眠捂着脑袋,一屁股跌坐在地,被莫凕干了个四仰八叉。

“卧槽……痛痛痛痛!莫、莫凕兄?你醒了?”

叶南眠抱着脑袋,惊疑不定的看着莫凕,他抬起头眨巴了两下眼睛,愣是把眼角鼓起的泪包给憋了回去。莫凕呆了两秒,才慢慢缩了回去,讪讪道:

“不好意思,做了个噩梦。那什么……早上好啊失眠兄,你休息的怎么样?”莫凕看向叶南眠,却愣住了。他打量着眼前神色憔悴的黑发青年,迟疑道: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的脸色……比我睡着前还差?”

“不,我想不是错觉。”不说还好,一说起来,叶南眠的五官登时扭曲了:

“我靠,真亏你现在才醒!十分钟前又是地震又是打雷闪电的,我差点以为畸胎瘤乡要炸了,你这都没醒来!你难道就没一点感觉吗?”

“……呃,是吗?”

莫凕迟疑,在他休憩前公路就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样子,如今也看不出什么差别。叶南眠翻了下眼睛,莫凕这才迟钝的抬头望去,在他们头顶那片不见星月的深邃漆黑之上,不知何时绽开了一条条浑浊的灰色裂隙,仿佛被撕裂的幕布一般。

想到了之前的场景,叶南眠长出一口气,将脸深深的埋进了手掌之中。

恐怕一旦真实见过那末日将至一般的景象,任谁都无法无动于衷。

但见识了整整十分钟,死里逃生的叶南眠的心态也就逐渐从惊恐变成了麻木。他干脆在原地盘腿坐定,一边数天上究竟炸了多少条裂隙,一边把着莫凕的脑袋,别让自己的好兄弟被动荡的地面磕成脑震荡。

就好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有十个颠佬禁咒和帝王在激情开片儿一样。虽然听起来很扯淡,可他们本身就已经倒霉到做个体检都能闯入一个不被注册的他界之都中,其离谱程度已然不亚于两个普通人攒了二十年的原材料攒出一座新的东方明珠塔一样。

想到这里,帮莫凕撑着头的叶南眠反倒释怀的笑了出来,可很快,他又笑不出来了。

倒是不打雷不地震了,可莫凕开始发功了。

先前怎么叫也叫不醒的莫凕此刻一会儿紧皱眉头一会儿低声嗤笑,嘴里还嘟嘟囔囔的说什么“谜语人滚出飞鸟市”,接着骂了不知道什么人足足五分钟,还用拉丁语和希腊语换着骂。到了后面,那可就更不得了了,一边哼歌还一边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整体突出一个邪得发瘟。

要不是手边没有材料,叶南眠都想按照圣城的网络公开课里讲过的简化版净化仪式,给莫凕好好驱驱邪。

于是,因为担心莫凕的身心健康,叶南眠刚想凑上去细瞧那么两眼,结果就被突然原地仰卧起坐的莫凕来了一发火箭头槌,脑瓜子到现在都还在嗡嗡作响……

想到这里,连叶南眠自己都沉默了。他站了起来,用脚尖拨了拨路面的石子儿,无声长叹。

仔细一想,从进入畸胎瘤乡开始,他们所遇到的一切东西远远超出了正常初阶法师所能承受的上限。而莫凕今年又才 16 岁,扛不住这种精神压力实在正常。

更何况,每年得精神病的法师又不在少数,不如说法师多少有点心理毛病才是常态。

存老师那么变态的一个人都混成了超阶法师,还在钦天监当上了公务员。扪心自问,哪怕是叶南眠自己的老爹也算不得什么善茬。

才初阶就在畸胎瘤乡杀了个人头滚滚的莫凕兄也是个变态好像还挺合理的。

就好像忽然理解了什么,带着欲言又止的犹豫,叶南眠终于是轻叹一声,拍了拍满脸懵逼的莫凕的肩膀:

“没事的,莫凕兄,我知道你压力很大。有什么想说的,你都和我说出来吧,不必感到羞耻的。”叶南眠思索一番,认真道:

“法师不变态,那还叫法师吗?不要太过压抑自己,你可以把你内心不为人知的一面都暴露给我的。”

“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莫凕茫然,一骨碌爬了起来,残存的左手在身上一阵摸索:“我感觉我没什么问题啊?”

“好好好,你没事你没事,我都知道的。”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注意到叶南眠那关怀精神病一般怜悯又无奈的视线之后,反应过来的莫凕脸色还是黑了。

姓叶的你特么……

拳头一硬,再硬,硬到不能更硬。最终,还是与自己达成了和解。莫凕冲着叶南眠翻了个白眼,脚尖一掂,银白的手杖被踢起来,再度落入掌中。他抬起头,看向离他们只有几百米距离的“飞鸟市收费站”:

“走吧,进去看看?”

“都到这里了,咱俩还有的选吗。”叶南眠耸了耸肩,他的视线落在莫凕残缺的右臂上,那里依旧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坚冰,很快,他又收回了视线,和莫凕并肩而行。

莫凕抬起头,看到了已经离他们不远的收费站。若与现实对应,这是飞鸟市十五年前开辟的一个站点,从凡雪山开车过来,可由此一路走高架桥进入飞鸟市。收费站上的大字上遍布斑驳,能够看出些许岁月的痕迹,只是在设备的一次次及时迭代中并不明显。这里为数不多的员工只为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ETC 已取代了绝大部分的人工服务。

在几条通道的上方,垂挂的屏幕显示着哪条车道可以通过。而今,在这属于畸胎瘤乡的检查站前,唯有一条车道上亮着绿莹莹的对勾。

就好像被爸爸妈妈遗弃在森林里的小孩发现了用饼干蛋糕和糖果做成的屋子。在可以清晰看见站点的距离下,那个显示可以通行的收费站里,影影绰绰的勾勒出一个人型的黑影,只是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南眠和莫凕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十秒后,叶南眠试探性的抬腿,脚尖小心翼翼的迈向了最右侧的、上面亮着红色叉形标记的无人通道。

堪堪一步踏出,莫凕就一把拉住了叶南眠的后领,将他扯了回来。

“我感觉不是很好。”

莫凕低声道,后背上针扎一样的恶寒经久不散。他几乎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名为趋害的打火石在灵感上火光乍现,一个词汇自火舌的舔舐中不怀好意的浮现。

守门人。莫凕毫无来由的想到。

不,人只是它的表象,门才是本质。这里是畸胎瘤乡真正与凡世分割的交界线、是海关、是锁、是大门、是孕育胎儿的子宫之壁——

眼前这玩意儿,绝对比苏苏还要不妙一万倍以上。

就仿佛注意到了莫凕的视线,那个在收费站里的黑影忽的抽动了一下。

“抱歉,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不要走逆向车道。本站点已暂停 ETC 服务,请走人工通道……”

那声音清亮、和蔼,像是车载电台里晨间新闻的主持人一样,吐字清晰,字音的起伏上带着些许巧妙的抑扬顿挫。那个人影似乎稍稍朝着他们的方向俯了下身子,继续道:

“抱歉,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不要走逆向车道。本站点已暂停 ETC 服务,请……”

莫凕拎着叶南眠的领子,叶南眠抓着莫凕的胳膊,二人像是在进行两人三足比赛一样大踏步的走到了那个站点跟前。

落了些许灰尘的玻璃后,端坐的工作人员微笑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眼前不期而遇的两名少年。

莫凕和叶南眠也观察着眼前的这张面孔。这是一张……非常正常的脸,只有皮肤过分白皙,甚至白皙到泛蓝的地步。它的声音和面孔都很中性,留着半长的头发,脖子修长。以他们所站的角度,看不见脖颈以下的部位。

工作人员隔着玻璃,温和的询问道:“你们要去哪里啊?”

“呃……”叶南眠用食指不安的搓着耳朵后面的皮肤,试探性地轻声说道:

“去……去市区?”

工作人员把头转了过来,正对着叶南眠。好像它的眼珠不会转似的,只有这样才能看见与自己交流的人。它很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要去哪里啊?”

“去仁济医院。”莫凕开口了。

“好的。”工作人员和善的把头扭了回去,它低下头,伴随着很迟缓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像是在键盘上打字一样。片刻后,他又抬起了脸。

“请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莫凕和叶南眠都愣住了。莫凕沉默半晌,撑着手杖的手改为反持手杖,他微微侧过身,声音很轻:

“抱歉,请问是什么……证件。”

那名工作人员只是微笑着,宽容的看着眼前警觉的少年。在凝固的沉默里,莫凕和叶南眠都毫无疑问的听到了细微的沙沙声。

仿佛正有人在他们的耳边捏起手指,缓缓地用大拇指摩擦过中指与食指的指腹。在玻璃窗口的角落里,有条嫩白的蛇正攀爬而上。

不对,那不是蛇。

——那就是人的手指。

就在他们的眼前,五根软趴趴的、宛如绦虫一般的颀长手指,正缓缓的顺着玻璃窗蠕蠕而上。只消看一眼,便能明白为何刚刚在键盘上的打字音为何如此迟缓,完全是因为这五根绵软的手指蠕动起来过于费劲。

两根手指搭在了玻璃窗的把手上,将它轻柔的拉开了。工作人员缓缓的朝外探出身子,再探、再探、再探——直到莫凕和叶南眠可以看见它橡皮泥一样、被拉长成圆柱形状的胸腔与双肩,它的头“咕咚”的一声掉了出来,很快,在白色蟒蛇一般柔软无骨的细长脖颈的扭动下,那颗头颅又晃晃悠悠的抬了起来,游曳向浑身僵硬的叶南眠——怀中的书包。

“证件……证件……”它嘟哝着,声音开始有些含混不清。它包容的看了莫凕一眼,银发少年仅存的五根手指冷的像块冰,握紧了白银的手杖。它丝毫不在乎上面垂挂的狰狞冰刺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只是又扭过了头。

叶南眠感觉手上痒痒的,眼前这颗脑袋的发丝从他环抱书包的双手上扫过,冰冷而略带湿润的鼻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头颅咧开嘴,露出泛白的粉色牙龈和八颗正方形的牙齿,咬住书包的拉链,扭动脖颈,将书包拉开,把脑袋探进了叶南眠的怀中,叶南眠颤抖着,他感到有颗圆滚滚的东西在怀中蠕动,再出来时,那头颅口中已衔咬着一张黑色封皮的证件。

“证件……这就是证件……我知道、这是……你的东西……”

工作人员的声音越发的含混,他眯起了眼睛,在那张白色的面孔上,那五官似乎因此变得更小,更紧凑。莫凕僵硬的伸出手,退后了一点点。那头颅顺从的跟了上来,因此远离了已经绝望到抬起头闭上眼睛的叶南眠。

莫凕拿过了那张写着“居住证”的证件,在掌中摊开,渐渐呆滞。

在左上角,赫然有一张小小的一寸照片。照片里的少年有着一头灿烂的银发,冷漠的抿起嘴角,直视着证件外的人。一小块污渍遮住照片人像的双眼,莫凕机械的伸出手,试图用大拇指抹掉那块污渍,可却无济于事。

工作人员含混而友善的声音再次响起,轻轻的:

“欢迎回到畸胎瘤乡,莫凕。”

它蠕动着蟒蛇一样的脖颈,疑惑的看向一边膝盖已经无限接近地面的叶南眠,问道:

“那么,你的证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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