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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游子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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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眠突然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字面意义上的窒息——在他的左右,空气正在缓缓的向内挤压着他。叶南眠干呕了一下,他惊恐的将手撑在身体的两侧,看见自己手掌的被压瘪。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大门要合上了。

它不欢迎不请自来的访客。

“——他是我的朋友,是陪我一起去仁济医院的!”

那头颅困惑的“啊”了一下,看向莫凕。压力骤然减轻,叶南眠瞬间跌坐在地,大口的吸入薄凉的空气,就在他眼前浮现阵阵白光的时候,叶南眠却忽然福至心灵,跟着一起震声呐喊:

“对啊,我是和我朋友去仁济医院的,什么证件啊!我在这地儿住了二十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收费站还需要检查证件啊?!”

工作人员愣住了,它又把脸扭了过来,死死的盯着叶南眠。叶南眠咳嗽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裤腿,站了起来,忿忿道:

“怎么,我以前从这儿过的时候就没人来查我证件啊!欸,怎么轮到你就要硬要查我证件了?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吧?喂,你这什么服务态度啊,你的工号是多少?我要投诉你!”

“你……我……我一直都在……服务站点、没有工号牌……”工作人员的五官似乎皱得更紧了,它吃力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声音变得越来越含混,就好像他的舌头正在融化,他咕哝着,伴随着浓痰与水一般的异响:

“证件……给我、给我——”

“哈,知道我要投诉就服软了?”叶南眠笑了。带着满背的冷汗,这个黑发的青年猛的俯下身,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

“我都说了我是和朋友一起去畸胎瘤乡。朋——友!喔,等等,”叶南眠故作惊讶的用手捂住了嘴,恶劣道:

“你不会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意思吧?真的假的?这可是常识啊,你不会不知道吧?”

那不断蠕动脖颈的头颅似乎是僵住了。

“朋友……是的……带朋友去医院……是常识……这是、合理的……”

一个呼吸的时间之后,头颅缓缓向后缩去,它困顿的嘟囔着,点着头:“你……你可以过去了。欢迎来到畸胎瘤乡,莫凕的……朋友。”

叶南眠咧了咧嘴,目送着头颅缩回了窗口之中,咔哒一声,温柔的合上了打开的玻璃窗。

下一秒,黑发青年的身形摇晃了一下,要不是被莫凕扶住,恐怕就要直接软倒在地。两人互相扶持着,刚走出收费站,叶南眠把手撑在莫凕的肩头上,虚弱地说道:

“我靠,这玩意儿怎么比之前那帮子伪人都吓人,我感觉我阳寿至少去了二十年……”叶南眠拍了拍莫凕的肩膀:

“话说回来,它之前在包里拿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莫凕兄,我怎么不记得书包里还有这个了……”

“不,说实话,我对此也没有一点印象。”莫凕将那本居住证递给叶南眠。叶南眠打开看了一眼,不禁忧郁道:

“怎么这破地方还搞歧视呢。一眨眼,你都有本他界之都的房产证了,为什么我没有……”

“……不,我看你一点都没被吓到,少说还能再活个二十年。”莫凕脸色一黑,咬牙切齿,没好气的指了指道路两旁停的歪七竖八的轿车,道:“想办法再搞辆车来吧,咱俩总不能腿儿着到仁济医院不?”

“好吧好吧,虽然我还是很想念我们的上一辆车。希望这里有能用的车就好……”

看了一眼周围的小轿车,叶南眠似乎更忧郁了。他惆怅的从书包里摸出工具,再一次和莫凕检查起周遭的车辆。

…………

“我们来晚了。”幕泽道。

仁济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不苟言笑的审判使盯着办公桌后的尸体,头也不回。可林迪清楚的知道老师在与自己说话,而不是和其他取证奔走的审判员讲话。他将左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无意识的摩挲着装有薄荷糖的冰冷金属壳。

“老师,就算早一年来也是白搭。”林迪说着,将手重新抽了出来。他垂眸,凝视着眼前的尸体。或者说,空壳。

中年男人靠坐在办公椅上,脑袋歪向一边。眼睛灰蒙蒙的望着房间角落,呆滞地张开嘴,露出业已泛白的牙床。在地板上,有一滩小小的水渍,那或许是之前呆滞淌落的涎水,尚未来得及干涸。

“能让一个超阶法师变成这样,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三年以上。有一个格外强大的心灵系法师一点一点的掏空了他的意识,最终通过一个虚拟人格来操控他的□□。”林迪道:

“所以在这个意识断开心灵链接的那一瞬间,院长先生的□□直接崩坏了。就算我们来得更早也无济于事。”

“感谢你的解说,林迪。”慕泽的语气很是冷漠,男人抬了下手掌:

“心灵系禁术者最爱的把戏,忒修斯之船。呼叫增援吧,林迪。治愈系法师有没有推断□□死亡发生在什么时候。”

“十八分钟前一名清洁工发现了办公室的异样,□□死亡推断发生在一小时十四分前。”林迪耸了耸肩:“至于增援已经在叫了,老师。能够长期施展此等禁术还不漏出一点马脚……嘿,审判会的工资就这么多,我可不想真的对上这种怪物。”

“林迪,工作期间,管好你的嘴。”

慕泽向外走去,林迪看不见老师的表情,但能听见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森然。年轻人跟在慕泽身后,笑眯眯的捏起了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在嘴唇上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知道知道,老师你放心吧,我不会在外人面前败坏组织的形象的。”

“看到你连续加班 48 小时还这么活力四射,为师真为你感到高兴。”

慕泽抱着胳膊,在院长办公室外转过身,靠在墙上:“那么,直接快进到我们喜闻乐见的随堂小测吧——如果你是凶手,你的所思所想会是什么?”

“我?如果我是凶手的话,肯定不会做的这么……粗糙。”林迪笑着从慕泽眼前走过,他站定在一盏灯下,捏着下巴,缓缓道:

“试想一下,我……是一名超阶的心灵系法师,来自黑教廷撒朗一系——或者九婴、梅菲斯特一系——真理灵修会也行,随便什么喜欢玩弄忍智的邪恶组织。我侥幸从二十年前,荆棘圣女发起的黑暗清洗中存活下来。我的修为已臻至圆满,使用禁术如呼吸一样简单,我却数十年如一日的、小心翼翼的扮演着一个可悲的凡人、蛆虫。哪怕我可以瞬间让大半个飞鸟市的人在梦境中集体自杀,或者在更多的超阶法师到来前杀光南熙山的那帮狗种——这并不困难,不是吗?”

林迪点了点自己的眉心,鞋跟敲了下瓷砖的地面,猛然以一种夸张的弧度转过身,愉快的说道:

“——但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在冷白的灯光下,青年垂下眼眸,露着悲悯的笑:

“啊,啊,我可怜的家人们,他们愚昧、短视、自以为不被任何意志所掌握,却囿于自身的命运不肯回头。我心中常怀对蠢人的厌恶,却又有那么一点不可言说的爱怜。我在这世界上最后只剩下的家人们啊!他们就是这样一帮可怜的货色。可我——又如何能弃他们于不顾呢?”

头顶的灯一盏盏灭去,独留一束冷白的光照亮独角的步伐。聚光灯下,那白衣似乎也化作血染的蓝袍,五官藏进背光的阴影当中。演员张开手,踏前七步,每一步都如尺笔丈量过一般相等,每句话语都仿若一声窥探:

“只需要一点点耐心,还有持之以恒的勤奋,狼也可以披上羊皮,遵从那令我作呕的律令。我只需要等待,安静的等待种子开出花朵,花朵变成果实,在审判会的眼皮子底下将一座医院变为我的堡垒,供养我的兄弟姐妹。我今日所按捺的杀戮,皆为明日那甜美的瘟疫所造。可在终局到来之前,却有人使我流下鲜血、功亏一篑——”

舞台上,演员猛然后退一步,嗓音渐渐低沉喑哑,指节弯曲成狰狞的弧度,仿若一头正在泣血的癫狂野兽:

“傀儡断线,但这绝非终局!只不过是时间提前了一点点而已,这怎能阻拦我复仇的决心?我将延续血仇,像祭献羔羊一样献出我的命!那虚伪的、美的、饰以黄金的、道貌岸然的、矫揉造作的、无所畏惧的,他们所爱所珍视的一切,都将在瘟疫的大火中被付之一炬!!!”

蓝衣执事张开双臂,面容扭曲的怨毒咆哮着:“那些该死的……审判会的杂种,都将有难了!我要剥去他们亲人的皮、我会将他们守护的一切钉在他们的墓园前!那些该死的贱种……我要让他们为之流血、受苦受难,死后落入地狱、永无宁日!!!”

啪,啪,啪。

在几个愕然的审判员的看着发癫的同僚,只有慕泽面无表情地带头鼓起掌。清脆的掌声下,黑暗散去,聚光灯消逝,脚下的红毯如魔术师手中桌布被抽离,舞台上的独角如餐桌上屹立不倒的餐具一样端庄伫立,于谢幕前一抖外衣,优雅行礼。再度抬头时,已是脸上挂着亲切笑容的青年审判员。

“太好了,没想到我的学生这么有当反人类罪犯的天分,我心甚慰。”慕泽轻叹道:

“师徒一场,为师也没什么好送你的,只好送你一场牢狱之灾。你且在宁古塔好好悔过。我一定知会明珠塔审判会,尽量把你从重从快的发落。”

“这么无情的吗,老师。”林迪很是受伤的捂住了心口:“我们好歹当了十二年的师徒——”

“发配宁古塔还不够手下留情吗?素菜能吃到拳头大小的土豆,荤菜还有土豆大小的拳头,多好。”慕泽冷眼觑着林迪,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意:

“来吧,现在是为师最爱的‘数落外强中干自以为能逃过一劫的倒霉学生’的环节。功课倒是预习的挺好,80分;专业知识勉强合格,68 分;心理侧写部分主观意见太多,‘因为突如其来的重伤而放弃这处据点’吗?还真是天真又可爱的猜测,45分;你还记错了荆棘圣女发起大清洗的时间,动动你的小脑袋瓜,林迪,二十年前是隐秘战争啊,希腊人哪里来的罗马时间双线作战?扣 15 分;表演倒是还行,看来你从审判会退休后也能到飞鸟市马戏团再就业了,为你未来的职业规划加 5 分。”

慕泽顿了顿,嗤笑一声:“综上所述,最终得分 54 分。不及格,建议回炉重修。”

“挺好的,至少我退休后也能给别人带来笑容,和没退休的时候也一样。”林迪眨了眨眼睛,笑眯眯的掏出了薄荷糖,在老师冰冷的视线中,又若无其事的把那个金属盒子塞回了兜里:

“别这么严肃嘛,老师。我觉得甜食有助于心理健康,尤其是……”

林迪顿了一下,他侧过身,为路过的清洁工让开了一条道:“尤其是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我们更应该学会取悦自——”

林迪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的爆破声响起,像是一枚被轮胎轧爆的气球,猛烈的风抽在了林迪的面孔上。下一秒,林迪才听到一声惊恐的尖叫。

年轻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一点滑腻和温热。慕泽刺出的右手划破他的面颊,他征愣着低下头,那个与他擦身而过的清洁工和他的老师一齐摔在了地上。慕泽的膝盖压在那个不断挣扎的清洁工的后背上,神情冷酷的掐住他的脖子。

“怎么了?怎么了!”戴着口罩的清洁工尖叫道,他刚在另一个房间接受完一名审判员的询问。他瞪大眼睛,恐惧的大喊着:

“发生什么事了?询问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们要干什么?!”

清洁工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抬起头,惶惑的看着那名陪他一同走出的审判员。审判员艰难的定了定神,不等他开口,清洁工就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狼狈的痛哭流涕:

“为、为什么?不是说问完就可以让我去避难所的吗?你们要知道的我不是都说了吗——我只是恰好看见了院长的死而已、快松手……好、好痛、让我回家——”

慕泽眯起了眼睛。

他抓着清洁工的头发,狠狠的将他的面孔砸进地面的瓷砖里,头盖骨与地板间发出脆响。先是一次,然后,又是一次。蛛网状的裂痕含着红色的液体在洁白的地面上飞速生长。

“你……是什么东西?”慕泽俯下身,轻语着。他凝视着清洁工扭曲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在说什么?!”清洁工瞪大眼,看着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渐渐的,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他颤抖着、崩溃的嚎啕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这个、你这个疯子!你到底要干什么?!救、救命!审判员……不、法师!法师杀人了!”

慕泽没有回答,他冷笑一声,又一次将清洁工的头抓起。

“慕泽,你在干什么!”

另一名尚在办公室内的审判使听闻骚乱冲出,他咆哮着,想要拉开慕泽。可他的指尖刚探到一半,就顿在半空。

“好痛、好痛……他疯了……救命……让我回家……救命、回、家……”

走廊里,清洁工尖锐哭喊正变得愈发凄厉,甚至让周遭的审判员们有了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审判使看着慕泽冷酷的将那张嵌满碎石的面孔砸进地面,一次又一次。可就连正常法师都会因此而昏厥的巨大力道之下,清洁工的哭喊只是越发尖锐,直到失真。他不断的开合着嘴,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具青蛙一样抽搐着弹动脊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救命、救命、杀人了、杀人了、人、痛、好痛、我、回家、家!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为什么怎么了你要干什么这是不对的求求你让我回家让我回家让我我我我我回回回家——”

咔嚓一声,清洁工扭断了脊椎,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上身。妖魔暴怒的咆哮,肋骨猛然撕裂肌肤,向两侧张开,如一枚捕兽夹咬向慕泽。可早在那之前,男人的脸上就露出了讥讽的笑意。

一道寒芒划出。

慕泽一只手振去冰刃上正在凝结的红霜,另一只手依旧拎着那支头颅,他缓缓起身,一脚踹在伪人的肚腹上,将它踢开。

先前想要拉开慕泽的审判使迫不得已抱住了那具被踢到他身上的无头尸体,他不无恼怒的瞪着自己的同僚:

“慕!泽!!!”

“好了,孩子们,因为是突发情况,所以我会允许你们在加班前最后去一趟厕所的。”慕泽没有理会暴怒的同事,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柔:

“林迪,封锁仁济医院,停止一切撤离行动,按照 B6 流程呼叫增援,通知南熙山与军部;小夏,中止钦天监滞留学者和随行人员的撤离行动,告诉何梦存,我会亲自跟他说这是为什么;老刘,看在他妈的太常卿的面子上,你能不能闭上嘴,再抬一抬你那高贵的腿,去安抚一下滞留的病人和医生们,顺便检查一下医院的后备能源?”

慕泽扬了扬手中尚在流血的头颅,面无表情:

“最后,这是正当防卫,是完全合法合规的操作。当明珠审判会问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我恳请你们牢记这一点。”

…………

畸胎瘤乡的收费站内,耷拉着脑袋的工作人员似有所感一般,抬起了头。看见了窗外步履踉跄的身影后,它的脸上立马挂起了笑容。

“欢迎回到畸胎瘤乡,苏倾女士。请问您今天要去哪里呢?”

窗外,那道焦黑冒烟的残缺身影抽搐着,张开嘴,露出了发紫发黑的牙床,无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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