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好人一定都有着美好的结局,坏人一定都会得到属于他们的制裁。
可这个……这个傻到冒泡的小子,这个傲慢的,天真的,愚蠢的小子……
这个能以中阶之力,凌虐高阶法师的怪物……这个压根不知道他拥有能够改变世界的才能的怪胎……
居然还在一脸严肃的和他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好,好啊!恶有恶报,那么你要怎么报复我呢?”
慕泽吐出了口里的碎牙,神情戏谑:
“要怎么做呢,莫凕?杀了我,折磨我?砍掉我的手脚,拔掉我的牙齿?”
“要我教你吗,小子……你知道怎样的拷问才能让人痛到恨不得立刻死去吗?你知道什么样的折磨才能彻底击垮一个人的精神吗?”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真的,很佩服你…莫凕,因为,我们其实是一类人!我们是一类人…我们都在追寻内心的宁静,不是吗?”
莫凕低下头,阴影立刻笼罩了慕泽。
少年冷淡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邪魔,我们才不是一类人。”
“我不会杀死你的,也不会折磨你。”莫凕道:“死亡确实是最终极的惩戒——但我知道,你压根就不怕死,也不怕痛。”
莫凕仰起头,仰望着天空的战局。
“知道吗?我啊,其实在直面你的烈拳时,都忍不住哭了出来。”
“——因为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我一个劲儿的在心里喊着爸爸妈妈,疼得要昏死过去。我简直要放弃了,害怕自己会就那么死掉,可又害怕自己辜负了林迪哥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如果死了,我就感受不到生者对我的爱,甚至没法替为我而流泪的人擦掉眼泪,没法履行我曾经许下的诺言——也无法过上我所向往的平静的生活。”
“但是啊,但是!”
莫凕倏然拔高了自己的声音:
“有更重要的事情,如果我不去做,那简直比死还要恐怖!”
没错。
从小,爸爸妈妈就告诉他——
莫凕,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去成为任何你想要成为的人——
但是,一定要做正确的事!当正直的人!
如果活在一个连善良与正直都被视作软弱根源的世界上,只是想想,莫凕就会气到流下眼泪。
如果有人告诉他弱肉强食天经地义,那他一定会用拳头去狠狠地揍那个人!如果善良的人都无法安心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他就要修正这个错误的世界!
“所以,我理解的,慕泽先生。”
莫凕俯下身,和慕泽面对面,认认真真地说:“一定,有比死亡更让你感到恐惧的东西,在你身后追逐着你。”
慕泽的面部肌肉抽搐起来。
隐隐之中,一种不妙的预感开始在他的心中蔓延。
“我想,对你来说,直面自己的失败,一定比死更恐怖吧?”
莫凕抬手指指他们的头顶,畸胎瘤乡的天空映出战局。他神情严肃,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你看好了,我会当着你的面,毁掉你全部的心血,解放这十七万条被人之子所吞噬的灵魂,救下那些奋不顾身的法师们,然后,完完整整地走出去。”
死寂。
又一次,两人之间只有漫长的死寂。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嘿……”
慕泽笑出了眼泪:“你现在还在和我开玩笑吗,莫凕?即便、即便是禁咒法师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慕泽咧嘴,露出沾染血色的犬齿: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
莫凕歪过了头,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出生的时候,其实是个死婴。”
慕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嗓音干涩:“你什么意思……”
莫凕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慕泽。
那眼神令后者内心的不安犹如野火蔓延,慕泽咳出血,艰难地询问:
“到底……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字面意思。
夭折之子是字面意思。因为穆宁雪和莫凡一直在等,等待那个奇迹的发生。于是,属于莫凕的奇迹真的来了。
死而复生也是字面意思。在莫凕被食人魔老板杀死的时候,是同样的奇迹,它不愿让这个幼小的灵魂就此逝去,莫凕因此复活。
慕泽之前也确确实实的杀死了莫凕。只是,莫凕的奇迹这次却迟到了。
是林迪托举着莫凕,才让他再次回到了人间。
“其实,我也是现在才想明白。”
莫凕弯下腰,擦掉了慕泽眼角如泪的鲜血,那么温柔,那么残忍:
“我一直都拥有一份奇迹,一份能够逆转生死的奇迹。它就在我的体内,我的心脏里,与我的呼吸与脉搏同在。”
“我想,既然它的伟力足以跨越死亡,那一定也可以让无辜之人得到救赎,让好人都得到回报,让坏人都得到制裁!”
慕泽的视线逐渐呆滞。
——不不不不不……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不对啊!不可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明明只是个初阶,不,中阶的小鬼……明明自己都杀了他一次了,连审判会与黑教廷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二十年的谋划,居然就这么……成了个笑话吗?
哈……他在做梦吧,他一定是在做梦,对吧?!
不然要怎么解释眼前的这一切呢…不然,他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二十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吗?
慕泽悚然惊醒。
他飞快地用齿关咬住舌尖,企图咬舌自尽。
可几乎是同一时间,莫凕一把掐住了他的脸颊,将他的下巴卸了下来!
“不……”
慕泽流下了眼泪,拼命的活动着剧痛的下巴,狼狈地祈求着,涎水顺着下巴流下:
“杀、杀了我……求你、求求你……”
“不、不要给我看……你他妈的、这样是不行的啊……”
“怎么样都好、折磨我也好、千刀万剐也好……求求你,不要、不要让我看到啊!!!”
“对了,我杀了林迪、我杀了林迪啊!我还杀了你一次、我还……我还差点杀掉你的朋友!……你就不想泄愤吗?不想亲手杀死我吗?!”
莫凕无言。
看到幕后黑手这幅卑微挣扎的丑陋模样,他的心中却没有得到丝毫的快慰,反倒怒不可遏!
“为了逃避自己恶行的失败,甚至愿意自尽吗?你真是无药可救了……”
莫凕冷冷道,他提起慕泽,一道寒冰镣铐扣住了慕泽的手腕,将两个人紧紧连接在了一起!
临行前,莫凕却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对着慕泽,善解人意地补充道:
“哦对了,我之前去了一个叫做幻梦境的地方,得知有个名叫猰??的人,被我的挚友杀死了。”
“慕泽先生,你说,这一切会不会都是你自作自受呢?”
慕泽露出了绝望的眼神。
“不……求你,不要……”
莫凕:“如果不是你要来到畸胎瘤乡,我的挚友也不会恰好乘着电梯回到飞鸟市,猰??也就不会死。”
慕泽涕泗横流,苦苦哀求:“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啊!!!”
“如果不是你杀了我,杀了林迪哥,我也不会察觉到潜藏在我体内的这份奇迹,也就不会想到这个破局之法……”
莫凕看着陷入疯魔之中的慕泽,轻轻地说:
“——这个故事,还真是绕了好大一圈啊。”
“来吧!”
莫凕回过头,他站在破裂的窗边,对着崩坏的城市,最后的呐喊宛如放声高歌!
“上路了,邪魔!这便是最后的旅程——”
“见证我的奇迹!见证你的败亡!”
莫凕将思绪沉入畸胎瘤乡曾经留下的讯息当中,顺着这些信息的痕迹,他穿越过一层又一层的阻碍,终于找到了畸胎瘤乡。
也许是大脑擅自为其加上的滤镜,那个近似人形的灰白光团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身上遍布漆黑的龟裂之纹。
祂从细长的双膝间抬头,无比虚弱,肢节末端已然开始消散。
【夭折之子啊……】
【不,莫凕啊。你终于来了,请杀了我……我恳请你,结束这一切……】
“我不是来杀你的。”
莫凕昂起头,带着十六岁的任性和倔强,说:
“我是来救你,还有所有人的。”
畸胎瘤乡似乎颤栗了起来。
【这样吗,莫凕……】
【可一切事端终究因我而起,十数万人因我而丧生。唯独我,不配得到这份救赎……】
“不!因为你的坚持与苦等,才有了现在这一刻!”莫凕不假思索道:
“正是有了你的坚守,你的祈求,我才能站在这里!拥有这份向死而生的勇气的你,绝非只是为了毁灭与死亡而诞生!”
这个年轻人是那么炽烈,他像一颗幼小的星星,天真烂漫,惊人的勇气与决心在他的灵魂里燃烧着,同样感染了畸胎瘤乡!
终于,畸胎瘤乡伸出了颤抖的双手。
这个未曾真正降诞之物,踌躇着,期盼着,像是要去触碰一团遥不可及的火光,却又担心将火扑灭,双手轻轻捧起了莫凕。
【好温暖啊,莫凕,你好温暖……】
【我感受到了,你的勇气,你的决心……如此耀眼,如此谵妄……】
“那就对了!”
莫凕握住畸胎瘤乡的手腕,用力摁向自己的心口:
“来吧!让所有人,都得到他们应有的结局!”
畸胎瘤乡的手掌穿过了莫凕的胸膛。
那一瞬间,莫凕也感受到了,有什么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被轻柔地捧了起来。
“走吧。”莫凕伸出手:
“我们一起去外面的世界,去看看飞鸟市的天空,我家乡的天空!”
畸胎瘤乡哽咽着,同样伸出手掌。
【……好。】
自那只手掌上,有成千上万的手掌重叠在一起。
男人的手,女人的手,老人的手,孩童的手,法师的手,普通人的手——
——无数手掌的虚影握住了莫凕的手,欣然应允!
慕泽呆滞地抬眼,看见莫凕在发光。
看来亲爹的话一语成谶!这小子确实是个迪斯科彩球转世,绚烂的光华自莫凕身上迸发,流转出美仑美奂的色彩,几乎灼瞎了慕泽的双眼!
莫凕感觉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他彻底变作一片宛若银河的光芒,双脚轻轻一踏,摆脱了畸胎瘤乡的引力,飞向了天空。
他像是落到地上的星星要返回宇宙,在即将飞跃出畸胎瘤乡的时候,莫凕终于在一片天空浮岛上看见了援军的模样。
身姿瘦削又挺拔,是身体还在抽枝的少年模样。
他戴着白银质感的鸟嘴医生面具,纯白的大衣猎猎作响。银色的发梢与衣摆上燃烧着苍白的火,虚幻又朦胧。
他正拖着一具被烧得焦黑的人形,看见莫凕,就愉快的笑出了声,踮起脚尖,伸出手,用力拍在莫凕的掌心上。
重新变回莹白色的治愈系星子浮现,顺着二人的掌心,欢呼着回到了主人的体内,又打了个转,依依不舍的和莫凕告别。
“加油啊,去创造属于你的奇迹吧!”
银白的瘟疫医生作出加油打气的手势:
“过去的我!”
这一刻——
全世界的禁咒法师与妖魔帝王屏息凝神,不约而同的,将目光齐齐投向了飞鸟市。
因为有奇迹降临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