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盯着那张从尸骸胸腔中挤出来的脸,并不打算再退第二步。
那张脸的眉弓弧度、颧骨的形状、下颌向两侧收束的线条——确实是欧阳紧。
但她的嘴唇没有翕动,声带没有震颤,那声“李兄”从脱臼的下颌骨与松弛的喉管之间挤出来时,带着一种从器物内部发出的、类似空腔共鸣的浑浊回响,已是面目全非。
他抬起赤渎,刀尖对准那张脸的眉心。暗红经络在刀身上明灭的频率与那具残骸胸腔深处的搏动同步了——他察觉到这一点时,刀尖已在对方的眉心处停住。
“你不该用他们的脸。”他说。
天边似乎传来一声嗤笑。那具尸骸胸腔裂口深处,第二张脸正在往外挤。
先是额角,然后是鼻梁,最后是下颌的弧度。那张脸的眉弓更平直,颧骨下方那两道因常年躬身侍弄药草而格外明显的阴影,左颊靠近耳根处有一粒浅褐色小痣,熟悉得令人恍惚。
泠秋的脸。闭着眼,嘴唇抿成一道无起伏的细线,脸上的血色已经褪成一种近似水墨画中留白处的质地。
第三张脸挤出来的时候,李不坠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从深处攥住了。那张脸很秀气,眉眼虽然闭着,但能察觉到那抹计谋得逞之后狡黠的笑。是于雪眠。
三张脸分别占据了尸骸胸腔的左、中、右三处位置。它们的脖颈在裂口深处自行编织起来,彼此缠绕、交错,像三根被浸泡了太久的麻绳被从同一个孔洞中向外拉扯。欧阳紧的脸在左侧,泠秋的脸在正中,于雪眠的脸在右侧,三张面孔的边缘彼此蚕食,在交界处形成了模糊的重影。
李不坠感觉到赤渎刀身上那道暗红经络的搏动频率骤然加快了。快到他的视线几乎跟不上每一次明灭的交替,整把刀在他掌中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以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自行震颤着。他只能将刀柄握得更紧,刀尖仍对着那张脸的正中——欧阳紧的眉心。
“玩弄死者,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张以欧阳紧面容为表的口唇动了,从脱臼的关节深处挤出的声音像三股不同音色的气流在狭窄的喉管中被强行拧成一股:“要我们付出代价?就凭现在的你?”
李不坠抿着嘴唇,绷直的唇线后方早已咬牙切齿。
他感觉到脚下的灰白物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漫过了靴面,从两指厚涨到了将近三指厚,边缘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爬。
那些从坊墙根下渗出的暗色细流已经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灰白层深处翻涌上来的、密度更高的暗色胶状物。胶状物表面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缓慢游动,颗粒与颗粒之间偶尔碰撞,碰撞时发出一层几乎听不见的、像沙粒在纸面上摩擦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向朱雀门方向。
“李兄。”
第四张脸庞从巷子深处的暗影中发出声音来。那张脸是陈今浣的脸,可脖子以下是扭曲的——胸腔从正中裂开,两侧肋骨向外翻卷,内脏已经液化,从那片模糊的、正在自行翻搅的腔体中伸出数根灰白色的须状物,黏附在两侧的墙面上,将整具躯壳吊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