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找到他们了。”那张脸笑着,语调里带着一种他不该有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欧阳将军在朱雀门跪了太久,膝盖骨嵌进砖里拔不出来,我帮她。师兄的脊椎碎成了渣,我替他重新拼。于姑娘的魂魄散了,我用自己的骨头给她做了个新的支架。”
李不坠的刀尖从地面上抬了起来。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从胸腔中伸出来的须状物,看着墙壁上被那些触须黏附之后留下的暗色水痕——那些水痕正在向两侧的墙面蔓延,每一道都带着细密的、正在搏动的纹理。
“长安城里有这么多人,”陈今浣的脸还在说话,那双眼睛是黑的,黑到深处什么也映不出来,“每一个我都可以用。你不用担心,我没有浪费。他们的血肉用来铺路,骨头用来做支架,魂魄——魂魄还有用,我在学着把它们重新编织成能自己动的样子。”
李不坠的脚向前迈了一步。赤渎的刀尖划破灰白色物质表面那层半透明的膜,膜下的暗色细流被刀锋逼退,向两侧翻滚。
“你这是在杀人。”
“我在改,改规则。”那张脸说,语调平缓,“规则是一层一层的。你踩在隋朝的石板上,隋朝的石板压着汉代的夯土,汉代的夯土底下是大兴城之前就存在的东西。每一层都写着不同的字,不同的规矩,不同的人应该怎么活、怎么死。我读了一遍,觉得有的规矩太旧了,有的规矩太紧了。我得改。”
李不坠停在那具躯壳前方约三步处。赤渎的刀锋对准了那张脸的正中。
“你就是在杀人,杀无辜的人。”
“人是最容易改的一层。”陈今浣的脸微微偏了偏,那个动作让它的嘴角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隙里渗出的暗色物质沿着下颌淌下去,“只需要把他们的骨头拆开,重新拼。拼错了就拆,再拼。有几个拼得很好,我留下了。有几个怎么拼都拼不出原来的形状,我就把它们融化了,铺在墙缝里当填泥。李不坠,你脚下的那条路,也有一份。”
李不坠低头看了一眼靴底。他正踩在御道路肩内侧的石板边缘,那块石板的表面确实与周围的灰白物质不同,颜色更深,纹路更密,一脚踩实后脚下传来的触感不是灰白物质那种半流质的软陷,而是一种带有弹性的、类似踩在某种兽皮上时才会产生的均匀回弹。
他抬起脚。
石板表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脚印,脚掌部分的凹陷边缘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自行合拢,如同松软的泥土被水浸泡后从四周向中心洇湿、回填、抚平。在完全合拢之前的那几息里,他看清了凹陷底部的纹理,那里有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更深的暗色斑痕,斑痕的形状像一只五指张开的手。
李不坠重新将脚踩回原位。他没有低头去看第二次,只是把赤渎的刀尖从那张脸的正中向侧方偏了半寸,刀刃贴着那些须状物中根部的缝隙切入。切入的手感与从前劈斩秽物时完全不同。这些须状物在被刀锋触及的瞬间会向两侧让开,如活物般分开让刀身通过,让开之后又迅速合拢,将刀刃裹在中间。
他拧腕抽刀,须状物的裹缠在刀身离开时自行松脱,表面留下一道被割开的细痕,细痕的边缘翻卷着,但流出的不是液体,而是一层被风吹散的烟尘那样的物质。
“你看,”那张脸说,语气里有种近乎耐心的笑意,“我拆了这么多,可我没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把他们重新排列了。欧阳将军的骨头还在,泠秋师兄的脊椎还在,于姑娘的魂魄也还在,只是换了个排法。
你觉得这算杀,可我觉得这更像是修,把一座快要塌的房子拆了,换几根更结实的梁,再把它搭起来。”
李不坠听着这些,将赤渎的刀身横过来。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在他横刀的动作中全部停止了明灭,所有搏动在同一瞬间沉默,整把刀陷入一种绝对的静止之中。
“你是梁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