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须与触手相碰的一瞬间，塞拉斯久违的感受到了自由。

不需要额外分出神经处理人眼的信号、不需要适应多余的嗅觉细胞产生的各自干扰、不需要扭曲形体苦苦支撑那一张人皮……

他现在真真切切可以做一会儿自己了。

“语言毫无疑问是一种低效的交流方法，人类这种愚蠢的生物居然还在依赖它，真是低等。”

这一信息由夏盖之虫发出，并且以非语言或文字的形式传达到了塞拉斯的触手上。他的鄙夷与傲慢不打折扣地冲击了拟态者的感官，塞拉斯花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利用触手或触须交流的感觉。

他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听见”过这种话了，也好久没有这样“说话”过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某些出国留学的人，说惯了外国话，看惯了外国字，突然在异国他乡听到了一句乡音一样。

语言的含义不再只局限于字面，语气、腔调、气息、停顿……这些在外语交流中一贯被忽视的细节在那一刻被赋予了生命，让整个交流变得鲜活起来。

对于离家许久的拟态者而言，蓝星的语言就像那门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掌握的外语，而这种纯粹建立在神经信号上的交流方式，才是他真正熟悉的母语。

触手上传来了夏盖之虫的不耐烦，他调整了一下自己情绪的尺度，尽力维持住沟通的平和。

“我的通用名就是‘塞拉斯’，怎么称呼你？”

“A5276FD77CB”

“……”

“你刚才感觉到无语了吧！我告诉你！我的名字可是非常高贵的！其中的D77更是代表了我不凡的出身阶级！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无语的！你给我放尊重一些！”

夏盖虫族命名依赖16进制，10~16分别用A~F代替。塞拉斯只知道前2位数字表示他们出生的母星编号，后面的意思他大概曾经了解过，但现在他已经懒得知道了。

啧，虫族的命名方式真是刁钻。

真叫人讨厌。

“出门在外还是称职务比较方便。有劳问一下你在虫族的系统里担任什么职务？”

“外交部门的万夫长。”

切，才万夫长，真不知道有什么好拽的。

“好的，那么就叫你万夫长了。”

“你刚才在心里瞧不起万夫长了吧！我都感觉到了！我告诉你，我们这边每一级都是按16递增，不像你们按10递增，我们的万夫长可比你们的含金量要高得多！要不是为了方便你们这些弱智种理解，我多少得请示外交部的将军大人多造一套专有名词扬我族威！”

哦，这样啊。

10进制的第3位数字，位权是10^2，即100。

16进制的第3位数字，位权是16^2，即256。

“万”是指第5位数字的位权，那么，对于万夫长而言……

就是管着16^4，也就是65536只其他虫子。

不过如此。

于是塞拉斯挑衅——

“你手底下管着的虫也不过60000多只，只比十进制的万夫长多管6倍。但是你们虫族的数量可是冠绝全联盟，比一般的十进制种族高出万倍不止。”

“我没有说错。按照比例这么算下来，你也没什么了不起。”

万夫长怒火冲天。

“你一个拟态者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们虫族！你族号称已经探索到了灵魂飞升的可能，却连自己的真名都要藏着掖着，还在自己的族群里大搞奴隶制！低等！掉价！恶心！滚回你们那个丑陋不堪的妈妈怀里吧！没爹的恋母癖！”

恶毒丑陋的诅咒打到身上，让塞拉斯的胃绞痛起来。

“那不叫奴隶制。”他强压下怒气，“那叫意志分化，是我族提升效率的伟大发明。”

“哦？提升效率？”

见塞拉斯反驳，万夫长知道自己攻击对了地方，瞬间优越感爆棚。

“对不起，所谓的提升效率，难道就是指除了分化为Alpha的幼体以外，其他的从Beta到Omega连基本的人权……不，蛸权都没有是吗?”

“虫族好歹有个共识：从上至下虫格平等，哪像你们，打娘胎里就分化好了，血统论的怪胎！”

听到这种歧视的话，塞拉斯血压高了。

“首先，我要强调，我们是卵生，不是胎生。”

“另外，我们不是这么分级的，意志分化也不是血统论！这是你们联盟对拟态者一族的种族偏见！”

“我们的所谓24种职级，其实只分了3阶，每阶有8个不同分类的职业而已。只有最高阶，也就是提尔阶的拟态者能胜任最复杂的工作，下等的2个阶，也就是海姆达尔阶和弗雷阶，他们没有能力胜任我们的工作！我再强调一遍，他们是没有能力！根本不是我们在压迫或者歧视他们！”

万夫长嘲笑：

“那又如何？联盟里人人都知道你们拿弗雷阶的弱智去给‘多细胞之网’填线提升算力。论残忍，你族与我族还真没什么高下之分。”

眼见种族歧视即将愈演愈烈，塞拉斯咬牙忍下这口气，强行逼迫这次交流进入谈话的正题——

人类一族。

“好好好，既然你我两族都有或多或少的毛病，那就暂定个不分伯仲，现在我们最要紧的还是一直对外。”

话谈到这里，来自异星的一虫一蛸才难得达成了共识。

“你对蓝星的人类怎么看？”

塞拉斯克制住自己的想法，示意万夫长畅言。

“人类啊……”

一种极度鄙夷又极度无奈的心情充斥了整个精神空间。

“低等的两脚羊！卑劣的无毛猴！凭什么，我要被这种连共同意识都没有的劣等种束缚？”

塞拉斯无奈。

“他们确实没有像我们一样的共同意志集合体，人类这个种族的每一个个体都有自由意志。”

同时，他也戏谑。

“但我想，也正是因为这样，人类的个体强度还是能碾压你们虫族的。”

“单凭你的甲壳，打不过一个全副武装的人。”

万夫长听到这话，终于有了泄气的迹象，看来是没少在人类那里吃瘪。情绪落下去，逻辑才能重新占领高地，夏盖之虫罕见地仔细思考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就是因为这个愚蠢的原因，才对人类给出了如此不必要的尊重吧。”

“什么原因？”塞拉斯对他得出的结论感到好奇。

“人类种族的每一个人，都有自由意志。”

“而你们这些同样蠢得不可救药的拟态者，最尊重的，就是自由意志。”

“所以你才至始至终摆出一副圣父的态度，觉得人类是可以合作的。”

“是吧？”

夏盖之虫提出的论点对塞拉斯来讲倒是十分新颖，他承认，旁观的第三者的角度确实能澄清许多东西。

确实，拟态者一族非常尊重自由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