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每一只拟态者幼体出生起，就要经历重重的考验，检验他们是否有独立意志。

检验他们是否算一个真正的“人”。

如果意志能够独立，则分化为提尔阶，担任社会上从务农到工程师的种种工作。

如果始终无法从“母核”独立，则按照智力高低分化为海姆达尔阶和弗雷阶，会被发配到“多细胞之网”工作，成为维持共同意志集合体的“耗材”。

可以说，独立意志的分化是每个拟态者的二次投胎。

这样的筛选十分残酷，能分化为提尔阶的拟态者不足7%。

因此，面对人人都有个性、人人都会思考的人类，塞拉斯确实很有好感。

万夫长对此感到可笑。

“塞拉斯，我不管你的主观意志有多喜欢人类，或者，你的职业道德有多么清高。”

“我只看到了一个结局——‘公地悲剧’。”

塞拉斯想想，不得不承认万夫长的观点有些道理。

所谓公地悲剧，就是指当资源向所有人开放且缺乏有效管理时，每个个体都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过度使用资源，最终导致资源枯竭的现象。比如，面对一片肥美的草场，如果没有法规进行约束，那么每个居住在周边的牧民出于自身利益，都会尽量多地放牧牛羊，从而享受、消耗这个公共资源，最终导致草场因过度放牧而荒废。

类比到赛博世界也很好懂。

对于外星人而言，蓝星是完全的法外之地，所以，为了保证自己短期之内的生存，每个外星人的最佳策略都是不择手段地压榨、利用蓝星原著民，以期早日回乡。造成的后果就是人类对外星人的信任消耗殆尽。

对于人类而言，外星人也完全位于法律的管辖范围之外。各方势力为了各自的目的，最优的策略也是不计后果地迫害、抓捕外星人，造成的后果则是外星人对人类的敌意。

对于塞拉斯而言更加绝望的是，如果每个人都在争抢，而他却不断付出、不愿争抢，那么最后，吃亏最多的一定是他。

“你东躲西藏，被各方势力追捕，如果你还是割肉饲虎，最后的结局，就是公地悲剧。”

“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以为你不杀人就有多么高尚。”

“只要还有外星人杀人换生存，人类永远不可能信任你；同样的，只要还有人类不信任你，你就永远会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万夫长突然感到无比的自怜。

“我当初来蓝星，脱离虫群思维，几乎无法学习和思考，只能与蟑螂为伍。”

“要不是捡到了一具新鲜的流浪汉尸体，我连社会身份都没有，起点比你低多了。”

“但是，自从我学会操控尸体之后，一切就变得简单多了——”

谋杀，不断地谋杀。

操纵流浪汉的身体钻进朋克青年的脑子里，趁着尸臭还没有被察觉，又钻进义体店店主的脑子里……

一路向上，向上，直到爬到云顶会所董事会之一的位置，才终于有了喘息的余裕，可以定期狩猎目标、更换身体。

万夫长吃过垃圾，喝过脏水，挨过打扛过枪，最危险的时候差点被认出来当场肢解。

一幕幕艰难的奋斗史过电影一样从塞拉斯眼前闪过，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地哀叹着自己的不容易。

然后，面对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立志要和人类交朋友的拟态者，他愤怒了——

“你的天资，比我好那么多！杀掉一个人，就能立刻假扮他的样子！甚至连记忆都能完美读取！”

“而且你刚来这里不久，就能炸翻一座塔！”

“为什么！你还要护着人类，妄图和他们建立起合作关系呢？友谊算什么？友谊就是魔法吗？”

万夫长的愤怒几乎具象化一条长长的火鞭，肆意挥舞，妄图抽在塞拉斯身上叫他悔改。

但下一刻，他却察觉到自己铺天盖地的情绪扑了空。

面对他撕开的“血淋淋”的现实，塞拉斯这个“理想主义者”居然一点对抗情绪都没有。

这意味着对方全然的理解，和超然的态度。

“万夫长，你说得对，友谊就是魔法。”

？

夏盖之虫摸不着头脑。

“我相信，你肯定能想明白——面对公地悲剧，下场抢夺资源只会让自己输得少一点。想要达成多赢的结局，需要的，反而是建立互利互惠的规则。”

“谢谢你告诉我——意外降临蓝星的其他外星种族不少。这更加说明单打独斗是不可取的，只有尽可能联合他们，甚至联合人类，制定规则，才能真正避免这样的悲剧发生。”

哈？

夏盖之虫有些傻眼——

合着我长篇大论，反而坚定了你的道心？

这算什么？

“那人类，又算什么？”

“他们连政//权都没有统一！天天内斗！每天都在上演人吃人的戏码！”

“我告诉你，我一点都没有危言耸听！食//人俱乐部是存在的！他们甚至完善了整条人//肉供应链！”

“黑墙外面，还有人类在被AI奴役啊！他们不想着团结起来收拾烂摊子，反而天天变着法子折磨自己人！”

“这样烂透了的种族，有什么拯救的必要？”

万夫长的控诉，可谓声泪俱下，撇开立场，单拎出来，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什么有志人士在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但是塞拉斯心里和明镜一般澄澈。

就他目前的见识来说，人性还是有很多闪光之处的。

比如，东尼对自己女儿吉娜的爱护。

比如，热血冲动尚在成长的汤米。

比如，某个在教堂前坚持打碟的神父。

以及，那位经历过无数绝望、拥有一颗铁石之心，却依旧心地柔软的赛博战神——那位暴恐机动队前队长。

“我不认可你对人类片面的看法。”

“人类一族有好有坏，绝不能一概而论。”

面对这个有些荒诞的结论，夏盖之虫还要辩驳，但塞拉斯已经不想再聊了。

顷刻间，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在你的记忆闪回的过程中，曾将你的奋斗史像ppt一样展示给我看了一遍。”

“我看见，其中的某几幕里，你操控的身体既不像人类，也不像你自己啊。”

塞拉斯从没忘记，维伦告诉他的那一桩帮派灭门案——

万夫长，那个杀光涡轮帮之后在月光底下亲吻大地，表达对蓝星的眷恋的怪物，是你吗？

“我一直知道，黑山羊之母的信徒在大量制造生化改造人。”

“既然你对人//体//改//造、人//肉供应的产业链如此熟悉。”

“那么，你有没有，参与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