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站在夜崖里,眼前的子年没有带人皮面具,眉眼尚带着几分少年气,但最终还是会变成一个恶魔。可陷入权力漩涡中的人,谁又不会变成恶魔呢?而子年,本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哪怕这一世血仇还未发生,这个男人,也绝不能留。
沐山敛抖开长鞭,紫色的鞭子破空而出,子年微微侧身,鞭身贴他而过。他有些惊讶,这一击看起来软绵绵,唯有近身才知内里藏着的浑厚内劲,绝非寻常世家女子能使出来的。沐山敛的身后是被长鞭掀起的漫天砂砾,她眉峰冽冷,更甚崖边寒霜。
子年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在长鞭再次袭来前,借风势轻轻一跃,落到了悬角上,并撑开一把黑伞。沐山敛趁势而上,横甩紫鞭,以旋开的劲风卷起半地尘土,风狂雨骤般欺上子年。
黑伞挡在身前,子年转动伞柄,飞沙走石被一一弹开。最后一转时,他将伞柄重重往前一推,旋转着压向沐山敛。伞面上有许多锋利的铁片,切割着周围的空气,隐隐形成一股强劲的气旋,攻势如潮。
沐山敛并未硬接气旋,反而借着伞面掀起的劲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身侧滑,裙裾翻飞间已绕到伞后。她猛力挥动长鞭,缠住伞柄,向子年掷去。她并非武学上的奇才,这一拽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内劲,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在嗡嗡震动,掌心被鞭绳磨得发烫,可她眼底的狠戾未损分毫。
而偏偏子年跃上伞边,轻轻往下一踩,原本摧枯拉朽之势的伞没入屋檐,怡然不动,显得沐山敛有多么不堪一击似的。子年看出沐山敛的力竭,停下进攻。他的眸子并不是纯黑,略带一点褐色,此刻静静看着沐山敛,让人无端觉得一阵恶寒。“你知道雪上焚火,能解开它?”
沐山敛抬头直视这道可怕的视线,微微喘着气,身上的气势却没有因此折损分毫。她一字一句道:“我说了,你该死!”
子年皱起眉头,心里涌上不安,他鲜少会产生这样的情绪,上一次觉得不安还是在面见大祭司的时候。他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这个女孩不能留。
他想要运气内力,却发现全身的穴位像是被堵住了,麻痹感从足部不断向上蔓延。长鞭上涂了无色无味的麻药,进攻是虚势,药才是主角。在他与鞭身堪堪擦过时,那味药已经顺着鼻腔往四肢百骸流去。后面的打斗不消说,只是为了加快麻药起效。
武士之间用毒无疑是受人鄙夷的,可子年并不这么觉得,毕竟他连死人的尸体都能利用。
“阁下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子年幽幽一叹,在麻药累及全身前,朝沐山敛拱手,“在下佩服。”
沐山敛没有说话,初见时的愤怒冷却后,只余下无以复加的警惕。若说重生之后,还能让她忌惮的敌人,眼前这个男人当夺魁首。
北地细作的头子,鲜少有人知晓他的真名,常以一个没有姓氏的中原名“子年”自称。他前世不仅杀了林间,还联合世家诬陷她勾结北地,夺去她所有的权与力。哪怕这一世什么都没开始,这个男人也不能留!
沐山敛弃了长鞭,忽地跃起,右手持着折扇稳稳挥出一抹寒光,要斩落子年的头颅。
死亡转眼将至,子年面不改色,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意味。
就在扇锋将要触及颈脖的刹那,一股强横的力量从侧面插入,生生截断了这雷霆的一击。
沐山敛被逼得后退,看清了拦住她的是一柄泛满寒光的弯刀,此刻正深深插进浑厚的土里。沐山敛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未变,漆黑如墨的瞳孔里却有什么东西更冷了。
她认得那一把刀,是北地亲王额日和的武器,他的汉名叫穆昭。
“子年,你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刻。”一道慵懒的男声从崖边传来,像草原上刚睡醒的雄狮,看似散漫,实则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警惕与压迫。
穆昭明明是对子年说话,目光却始终锁在沐山敛身上。他奉萧太后之命,亲自来八阳城接应子年的尸毒计划,原本在暗处观望,却没想到子年竟会栽在一个天齐女子手里。
这个时代早就变了,北地的掌权者是萧太后,他见惯了女子掌权的狠戾与手腕。而眼前这个女孩身上,有和萧太后如出一辙的特质,哪怕身处绝境,也依旧冷静狠戾,算无遗策。多年的从军经验告诉他,这个女孩,会是北地未来最棘手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