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胡言!” 轻臣厉声喝止,“八阳城的百姓尸骨未寒,你竟在这里污蔑他们攀咬构陷?”
“轻臣稍安勿躁。”
祁临还没回话,响起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压住剑拔弩张之气。
祭酒缓缓出列,“巫蛊一事涉及怪力乱神,不如宣太卜令一问究竟。”
沉默许久的天子开口:“准。”
天齐置太卜署,掌卜筮之法,有令、丞各一人。
太卜令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向来只在署里问卦凶吉、琢磨研究,不问世事,鲜涉朝争。
太卜令对着御座行完礼,垂手立在殿中。
有内侍小步趋近,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白布。太卜令挑布一瞥,神色一变,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祭酒问:“太卜令,这是何物?”
“此乃北地六虫中的阴尸蛊,源自我朝武陵州赶尸蛊,后流入北地,经蛮族重炼,以活人为蛊引,中者失智嗜血,化为行尸。”
祭酒再问:“此蛊入体,自下蛊到发作,需多久?”
太卜令神色透出厌色,“快则二十日,慢则一月,寻常潜伏期,约莫二十五六日。”
话落,祁临的脸色霎时难看许多。
祭酒转身,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陛下,据八阳城守城侍卫画押供词,药人屠城前二十六日,李旻与子年二人,曾深夜独自出城,去往流民安置之地。”
祁遇忙道:“祭酒大人此言,看似环环相扣,实则全是无端揣测!太卜令明言,此蛊潜伏期快则二十日,慢则一月,并无定数!仅凭一个二十六日的时间巧合,就断定李旻出城是为了下蛊,天下哪有这样的断案道理?!”
“住口!”
苍老的厉声骤然响起,一直没说话的祁太傅出声喝止了祁临。
他缓步从文官首列走出,脸上没了半分往日的温厚笑意。他走到殿中央,撩起朝服下摆,对着御座跪下。
“陛下。老臣,罪该万死。”
这一跪,跪得满殿死寂。连帘后那道玄影,都微微前倾了半寸。
“旻贪墨修堤帑银、克扣灾粮,是罪;利令智昏,为奸人所诱,欲以微疾掩贪腐之过,更是昏聩至极,罪无可恕!” 祁太傅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痛色,“李旻贪腐是真,愚钝是真,被奸人蒙蔽亦是真。可他绝无通敌叛国、以活人为蛊的悖逆之心!”
话音未落,祁氏又一门生踏前一步,长揖及地,“陛下,靳学子说百姓出城时无疫,恰是此理。李旻本意,便是流民出城后再伪作疫症,以掩其不发灾粮之实;深夜出城,亦是子年哄骗他。此事见不得光,泄则性命不保,只能二人同去,绝非为合谋下蛊!”
再一人出列,声泪俱下:“陛下!太卜令说此蛊寻常潜伏期二十五六日,绝非巧合,是北地奸人设下的毒计!他算定时日诱李旻出城,便是要将屠城之罪尽数栽赃,意在挑拨君臣离心、朝堂内斗,好让北地蛮族乘虚而入啊!”
君月沉听着,指尖微微发凉。他先前只道凭一腔孤勇便可在殿上为冤魂一争,此刻方知,这殿中每一字落下,都藏着翻覆乾坤的算计,自己竟无半句置喙之地。
祁氏一门百年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三言两语便将泼天罪责尽数推给潜逃的北地奸细。而李旻已死,子年潜逃,这个托词本就无法证实。
是非曲直,尽在帘后天子一念之间。可这天家至尊,当真做好了与祁氏撕破脸皮的准备么?
只见殿内忽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女声,穿透满殿沉凝。
“诸位大人说,李旻是被蒙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