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山敛沉默得比往常久一些,靳之泽就在原地,并没有往前再走一步。
许久,沐山敛冷笑一声,“他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她遥遥望着虚空,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打量一颗不请自来的棋子。
靳之泽没有说话。
沐山敛转头看他,忽然笑起来,那抹笑意没有温度,却亮得惊人。“靳师兄,我邀你看一出好戏。”
风掠过湖面,把她的话吹散了。沐山敛没有解释,那点未褪的笑意还挂在唇角。
前生她费了多少心血,才一寸一寸爬进那座东宫。今生秦晏礼要娶她,便该把这条路原原本本的重走一遭。
天齐皇宫,慈安宫:
消息传入慈安宫时,安欢已经跪在榻前哭了许久。
案上沉水香燃到了尽头,宫女悄无声息地添了一勺,默默退到帷幕后。
太后半倚在软榻上,内侍将朝堂上的话一字一句禀完,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朝安欢睇去一瞥,安欢的哭声便噎在喉咙。
“你进宫来,是让哀家看你怎么哭的?”
安欢攥紧帕子,骨节绷得泛白,“姑母,太子他竟当众......”
“他当然会当众。”太后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太子行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替他挑场合了?”
安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扯着手里的帕子。
太后没有再看她,望向匍匐在地上的内侍,问:“皇帝怎么说?”
“陛下说,事关国本,不可仓促定夺。”
太后唇角微微一动,辨不出是笑还是不笑。她抬手示意内侍退下,内侍如蒙大赦,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半分,与其他宫人一同躬身退出暖阁。
殿中只剩下姑侄二人。
屏风上映着太后的身影,纹丝不动。
“若初呢?”
安欢一愣,随即答道:“初儿尚在学宫,不曾回来。”
阁内暖意融融,窗外的北风渗不进半分寒意。
太后闭上眼睛,思绪慢慢回到了过去,“哀家记得,若初小时候跟太子一同在宫里读过几年书。那时先帝还在,说这投缘。”
安欢的眼眶又红了,“是啊,初儿和太子......”
“可现在,”太后没有让她说下去,“太子当众请旨,要立的是沐山敛。”
安欢的脸色煞白如纸,伸出手揪住太后的衣角,语无伦次道:“姑,姑母。沐山敛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孩,在晋州打打杀杀,又在朝堂上得罪那么多大臣,怎能为东宫良配呢?!”
太后睁开眼睛,睨了睨她,“沐山敛在八阳城打的是北地的细作,守的是天齐的城池。你觉得一个没出阁的女孩不该做这些事,那你去问问夏道荣,她当年以女子之身入都察院的时候,你这话她听没听过。”
安欢跌坐回了原地。
“至于得罪大臣......”太后轻轻嗤了一声,“端肃太子在世时,仅是一年就弹劾了十七名官员,参倒了三个尚书,得罪的人整个朝堂都站不下。后来怎么样?”
安欢低着头没有说话。
“逼得世家不惜下毒暗杀,从此天齐的朝争权斗再无底线,哪怕到了今日,沐云起还要藏了沐山敛这么多年。”太后的声音带了几分感慨,“过了这么多年,一个死人的影响,比我们这群活人还大。”
太后看着梨花木小几上摆放的玉柄如意,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若初和铮鸣,是教不会。”
这话来得毫无征兆。安欢猛然抬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屈辱。她张了几回嘴,想为儿女辩解几句,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太后接着道:“你不必替他们说话。铮鸣换了多少位先生,文章还是写不过沐家旁支的子弟。若初倒是聪慧,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可那些经世致用的东西,她学不进去,也不想学。哀家当年在宫里教过她,你也亲自教过,沐云起更不必说。结果呢?”
安欢的嘴唇颤了颤,没有发出声来。
太后像是自言自语,“太子这一手,倒让哀家看不明白。他在朝堂上当众点人,是逼六家站队,还是在逼沐云起表态?”
没有人能回答她。
许久,太后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回去吧。把若初看好了,让她安安静静读书,不要掺和到这件事里来。她那个姐姐在朝堂上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她能应付的。”
安欢垂着头站起身,屈膝行了一礼。
她退出暖阁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听见太后在身后叹了一声,"沐家的运,倒真是好。"
暖阁里只剩下太后一个人。她起身站在窗前,望着那枝插在青瓷胆瓶里,被宫人精心养护的红梅。
“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