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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寒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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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逼近学宫时,学堂里传出诵读声。沉闷的铁蹄碾过山门,踏过松林,擦过校场边的石径,将清晨的静谧撕开一道裂口。学子的诵读没有停,它也未往学堂去,而是绕过应天楼,径直奔向大有苑。

蹄音被竹叶和残雪吞没了大半,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回响,在群峰间荡了几荡,便彻底消散在料峭的寒风里。

大有苑。

祭酒握着一把竹剪,修剪一丛长得过密的枝条。他神色很专注,每一剪都经过了长久的打量,剪下的枯枝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的竹篮里。

沐山敛走进时,他没有回头,朝身后随意抬了抬手。

“坐。”

沐山敛在木凳上坐下。

祭酒又剪了两剪,才将剪刀搁在廊柱边上,拿搭在架上的干布擦了擦手,坐在她对面。

风过,竹篮里的枯枝发出一阵干燥而细碎的沙响。

“今早朝堂递了折子。三法司核议,李旻的罪定了。贪墨修堤公款、克扣赈灾粮、驱逐百姓致死属实,通敌叛国查无实据。褫夺一切官职封赐,家产尽数抄没。人虽死了,罪不免。”

祭酒顿了顿,“至于家眷,按律不连坐。”

沐山敛看到一片枯叶从竹篮里被吹起来,叶边已经焦了,蜷成很小的一团褐色。她忽然想起八阳城外那些烧成灰烬的药人,想起那个手里攥着半颗糖的婴童,想起猎户家的女人攒了半辈子的银子,还没来得及塞给丈夫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于是她问道:“李旻的家眷无辜吗?”

她们既未参与贪墨,也不曾驱逐百姓,于法而言,确不该为李旻的罪行担责。所以按律不连坐。

可李旻贪墨的民脂民膏,并不是锁在地窖里发霉,是化作城主府的琼楼玉宇。满门的锦衣玉食,用的是从灾民嘴里抠出来的活命粮。妾室娘家的子侄靠他谋了差事,付家与李家结亲更是看重城主的权势。

她们或许没有亲手害人,但确实享受了害人带来的红利。而这份红利的代价,是八阳城堆积如山的尸骨。

不问银子来路,只管银子去处。当真无辜吗?

而她姓沐,她又无辜吗?

沐山敛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祭酒看着她,眼底有深彻的审视,更多的却是长者的温和。他说得很温柔:“能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半晌,沐山敛摇摇头,“我还能坐在这里问,但是那些真正一无所有的人没有机会问出口。”

纵使她受过很多苦,纵使她死过一回,纵使苦难本不该拿来对比,可她——

“我不无辜。”

风停了,廊下的竹枝不再轻晃,竹篮里的枯叶也静了下来。

祭酒咽下要说出口的话。

太子今早在朝堂上当众请旨,要立沐山敛为储妃,迟早会有人告诉她。沐山敛是直面北地独斩母蛊、在殿前让满殿朱紫噤声的人,她能抗住这件事。可是身为人师,祭酒无法在此刻把这件事告诉她。

于是祭酒弯腰拾起枯叶,重新放回篮中。然后他直起身,看着沐山敛,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半点异样:“山敛,今日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歇一歇。”

李旻定罪是公事,本不必专门私下唤她来。沐山敛心里有些奇怪,但没有追问,只是起身朝祭酒行了一礼。

风又起了,把满院的竹叶吹往同一个方向。祭酒独自坐了片刻,便拿起竹剪,继续修剪那丛冰翠竹。剪刃开合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地落进风里。

申时初刻,靳之泽清点完库房新到的护具。

学宫的护具一季一检,若是还能用就修修补补,实在不能用的才淘汰。他在登记簿上逐项核过,又挑出两件肩甲放在一旁,那两件的皮扣松了。

他拿着这两件肩甲走进隔壁的小屋。这间屋子是修补器械的地方,浸满皮革、铁锈和桐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靠墙的木架上还搁着七八件待修的护腕和护膝,两三柄有些钝的长剑。

这些事做完,他洗过手,把登记簿放回架上,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穿上,兵器室没有生起炭盆,寒气会从青砖地里往上渗,他却混若不觉,连手指都不曾僵过半分。

从兵器室出来,他先绕到校场边看了一圈。

一些新生正在习武,是寒山夫子的课,没人敢偷懒。长枪破空的声音整齐划一,偶尔还有几声兵器相撞的铮鸣。几个师弟遥遥看见他,远远地抱拳行礼,他微微点头便过去了。

途径食堂后墙时,靳之泽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他循声走过去,看见食堂后墙与柴房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缝隙,一只胖嘟嘟的灰色小猫卡在那里,前爪扒着砖缝,后腿悬空,不停地喵喵叫。瞧着惹人怜爱。

他蹲下身,解下腰间那根绑剑穗的旧绳,在末端挽了一个活扣,小心翼翼地套在小猫的前腿上方。然后把活扣慢慢收紧,再一点一点往外拉。

这猫在学宫被人喂惯了,见有人救它,立刻安静下来,心安理得地放软了身子。

拉到缝隙口时,靳之泽忽然停下,一只手托住猫的后腿,虎口轻轻抵着它隆起的肚子,以防它被砖缝的锐口刮伤。

猫终于被捞了出来,在他掌心里安静躺下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望着他。靳之泽检查它的肚子和后腿,确认骨头没有受伤,便松开手。猫退后两步,喵喵了几声,转身钻进柴房底下不见了。难以想象,这样蓬松的身子能走出如此敏捷的步伐。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食堂走。

这会食堂还没什么人,灶台上架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白雾。他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桌子,不紧不慢地吃着一碗素面,连汤也喝了大半。

吃面时,隔着几张桌子,杜明秋正和几个师弟说着什么。他听见那里突然传出一阵起哄声,大约是杜明秋在吹嘘八阳城的战绩,说到兴头上被人拆了台。

走出食堂,天色暗了大半。最后的残阳沉到群山后面,整片飞花湖被染成旧铜色。

靳之泽站在湖边,风吹来时,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不远处,应天楼的灯火还未亮起,整座学宫浸在黄昏。这是一天中最安静的光景,像是深吸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呼出。

许久,他转身往回走,在去藏书阁的路上,遇见匆匆赶来的君月沉。

君月沉是帝京有名的贵公子,郎艳独绝,不外如是。此刻他脸上是罕有的凝重,衣袍上还带着策马的风尘,连大氅都没来得及解。

看见靳之泽,他先是一顿,随即快步走近,放低声音:“之泽,借一步说话。”

两人一同拐入小径旁的一颗老槐树后,这里离大路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前后鲜有人经过。

“今早,太子在朝堂上当众请旨,要立沐师妹为太子妃。陛下没有当场应允,只说了句‘事关国本,不可仓促定夺’。”君月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疲惫,但语气仍是沉着,“此事没来得及传开,但祭酒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不确定他是否已经告知沐师妹。”

靳之泽沉默下来。在这短暂的一息里,他想起清晨的马蹄声。他当时在校场上练剑,只听见蹄音消失在竹林深处。如今他知道了,那匹马上驮着的,就是这个消息。

半晌,他才开口:“祭酒今日叫了沐师妹去大有苑。”

“说了什么?”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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