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月沉没有急着走,他把大氅解下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的学宫襕衫。“祁家的继承人是祁遇,宫家是宫松砚,这两位众所周知。容、司、夏三家虽未明定,却也有迹可循。唯独沐相多年来未曾透露半分消息。沐若初和沐铮鸣虽得宠爱,在帝京中声名显赫,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撑不起沐家。说实话,在沐师妹来学宫前,我只知道沐相有个深居简出的长女,却从没想过会是她。”
“沐师妹在晋州这件事上表现的太强了。太子是想把她从沐家的棋盘,放到自己的棋局上。”靳之泽说。
“正是如此。”君月沉叹了口气,“殿下当众点了她,从今往后,沐师妹就成了明局里所有人盯着的靶子。”
“这件事她要尽早知道。”靳之泽说。
如此,方有转机。
远处食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有人在用膳,有人已经收拾碗筷。那些声音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戌时,飞花湖畔。
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风,月光碎成满池流动的银辉。岸边的银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夜空,在水幕上画出疏淡的墨痕。
靳之泽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叫人想起古画上生在幽谷的墨梅,玉山亦得低眉。
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湖心。月芒透过交错的树枝,化作上乘的笔墨,将他的侧脸从夜色里勾勒出来。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干净利落,如同一柄收在鞘中的名剑,敛却横山吞海的锋芒,却让人更移不开眼。
有脚步声从身后的石径上飘来,轻而稳。
“沐师妹。”
靳之泽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夜风里显得有些低。
沐山敛四处望了望,这里再也没有旁人,问道:“靳师兄深夜唤我,所为何事?”
“今早在朝堂上,太子请令立你为太子妃,陛下没有当场应允。”
沐山敛愣住了。
不是惊骇,也非愤怒,仅仅是一种很短暂的停顿。像是在一条走了两辈子的路上,原本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预判的位置上,忽然有一脚踩空了。脚底下的石板被人换了一块,原先的纹路还在,但方向不对了。
这不应该。
沐若初在秦晏礼心里是特殊的,特殊到没有被他放到棋盘上,她对此深信不疑。如今她的推断错了,沐山敛不得不从头开始捋。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证据全部指向了同一个结论?而那个结论,有没有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前世,她在踏进东宫前就知道这个位置是她抢来的。她要报复所有伤害过她的人,要利用权力将他们一点点碾碎。
沐山敛做好了面对一个冷淡的丈夫的准备,可她得到的比冷淡更冷,大婚之夜,秦晏礼没有踏进她的寝殿。
她很快就知道了为什么。从侍奉秦晏礼多年的内侍和宫女嘴里漏出来,太子原本想娶的是沐家二小姐。他们说这些话时不会当着她的面,但也从不在她面前刻意闭嘴。
她把这件事和所有需要记的东西,压在脑海里的同一个抽屉里。
之后将近十年,她替秦晏礼抓北地的暗桩,替他削弱世家的势力,替他在朝堂上拔掉一颗又一颗钉子,在东宫的地位逐渐稳固,锋芒鼎盛时连太后都得暂避。
但两人从不一起用膳,偶尔被迫在正式场合同桌,全程说话不会超过三句。有人告诉她,秦晏礼在沐若初每年的生辰日都会遣人送去一份礼,不是以太子妃的名义,是以他个人的名义。这份礼单从不经过东宫的手。
他们的书房是分开的。偶尔她去正殿找他商量正事,在门口听见里面的琴声,是乐师在弹奏,曲子是《折雪弦》。整个帝京都知道,这是沐若初最擅长的曲子。她在门外站了片刻,随后转身离去。
这些事单拿出来,并不能证明什么。生辰礼可以是念旧,琴曲可以是巧合。但把它们放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她把这些事全部收进那个抽屉里,从不拿出来翻。
然而这些她都不在乎,甚至有些欣喜,她找到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她上奏,请封沐若初为永乐郡主。用郡主的典礼抓住子年,用冲撞郡主的罪名夺去祁家子弟的讲师之位。
她用这把刀赢了一场又一场漂亮的仗,用得比任何人都狠,也比任何人都轻,轻到连刀自己都不知道。
然而,这把刀在绝云峰那一夜,反过来抵住了她自己的喉咙。
她记得很清楚。她和沐若初同时站在悬崖上,秦晏礼沉默了很久。她以为这份沉默是不舍,不舍沐若初。
但此刻她回想那个场景,忽然注意到一个从未在意的细节:容千雪带来了太后的懿旨,要保郡主毫发无伤。秦晏礼没有说话,只用一道劲风擦着容千雪的颧骨过去,削落了她几缕鬓发。
她前世认为他这是在保护沐若初。但也许,仅仅是也许,他削断的不是容千雪的头发,是太后想要压在他头上的那只手。
那样的局面下,跳崖是她作为太子妃能走的,最优的一步棋。既破了子年的局,又不用面对秦晏礼选择后的烂摊子,还能让他永远记着欠了她这份情。
她是算好了子年会给自己留下后路才跳的。她从来不是寻死,她是在求生。
再后来,她抓住了子年,要给世家安上私通敌国的罪名,怎料他突然变了卦,导致她被北地和世家联手构陷叛国。
然后冷宫。
然后毒酒。
“沐若初何时封的后?”
“旨意早已下了,今日便是封后大典。”
不是侧妃,不是贵妃,是留了许久的皇后。中宫之主,国母之尊。
她在那时想起十年前的一日,有内侍在廊下小声议论:“殿下原本想娶的是沐家二小姐。
于是她饮下毒酒,在那盘死局里走出一条活路。给沐云起和太后之间炸开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鸿沟。
她两世加起来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才会在秉伦楼笃定地把沐若初推到台前,不是觉得这步棋万无一失,是她从未怀疑过那个前提本身。
然后她重新开始想。
沐山敛开始把沐若初看成一颗棋子,放到天齐这张偌大的棋局上。
秦晏礼在朝堂上对安家从未手下留情。安家的子侄在他手里折了好几个,连太后亲自出面都保不住。她前世把这解释为他厌恶外戚,他也确实厌恶外戚。
但他若真的对沐若初有私情,怎会如此不留余地?
她过去把这两件事分开来看,以为这是公私分明。然而,如果这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体,那他对沐若初的种种优待,不过是帝王制衡之术。
秦晏礼用一个模糊的态度,去换多年的战略空间。只要沐家和太后觉得他属意沐若初,就会觉得这个君主还有拉拢的可能。
他会在暗处,把安家的子侄一个一个地除掉,把世家的防线一寸一寸地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