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云起骑着一匹深骝马。这匹马的毛色宛若赤炭,黑鬃黑尾,像是一团烈火要燎彻这座苍茫的山。从围场入口到西侧营帐的路不算短,沐云起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跟在他身后的是沐铮鸣。少年人的肩背挺得笔直,但尚未长起来的身量有些单薄,似乎撑不起身上的骑装。经过驰道时,他不自觉地往两边营帐望了望,攥着缰绳的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但更多的目光聚在他身旁。
那些目光刚落下便移开,快得像被烫了一下。有人在借着整理箭筒低下头,有人垂眼去看腰间那柄没有出鞘的刀。
沐山敛骑在一匹灰马上,眉眼淡得近乎寡情,似与山脊上的残雪遥遥相对。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周遭的暗潮涌动,或者说并不在意。
沐山敛。
祁遇在喉间反复碾磨这个名字,这个让大多数人不敢看的名字。他掀起兜帽,眼锋越过驰道,分毫不差地落在沐山敛身上。
长阳站在帐前,眼瞳里倒映着那面靛青色的旗帜。许久,她侧过头,“你们家的人来了。”
沐若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沐家的旗帜在帐顶缓缓升起,与其余五家的旗号一同迎风飘展。至此,华阳六家尽数到齐。
两侧的营帐间重新有了人声,像解冻的溪水一点点漫过凝固的空气。
然后净鞭响了,那声音又脆又厉,像一记薄刃从围场上空划过,将所有的交谈声、脚步声和骏马的响鼻声同时削断。
宗室子弟敛容正色,朝臣垂手肃立。似乎连风都停了片刻,帐顶的旗号垂落半幅,又猛地被北风重新拽起。
“陛下驾到......”
内侍的尖嗓回荡在围场,御驾从正门徐徐而入。
天子着玄色骑装,身上罩一件同色大氅,骑一匹漆黑如墨的骏马。御驾之后,秦晏礼策马随行,面色冷淡,眼瞳漆黑如墨,眼神深不见底。
天子登台,群臣齐齐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随后内侍出列,高声宣读冬狩仪程。
首日为演猎,各家子弟出列较射,按中靶环数排定座次,次日才是正式围猎。岐山围场分东西两麓,东麓地势平缓,猎物以鹿狍一类为主;西麓则山势陡峭,林密沟深,多有野猪与恶狼出没。
君月沉找到杜明秋时,对方正蹲在帐下,大口吃着热乎乎的烧饼。
杜明秋穿着一件崭新的星蓝色骑装,料子挺括,衬得人也精神。可惜吃得太急,不少油渍斑斑点点落在袖口。
君月沉摇头笑道:“若是让杜伯父看到你这样子,估计又要被气着了。”
杜明秋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满不在乎道:“民以食为天,怎能为了一件衣服饿肚子。”
君月沉提醒:“很快就要轮到我们去射箭了。”
杜明秋两口并做一口,把剩下的烧饼囫囵吞下,拍了拍手上的饼碎,吊儿郎当地将手肘搭在君月沉的肩上,另一只手指向湛蓝的天空:“走,我们去征服整个围猎场!”
话音刚落,不远处猛然传来一声爆响,杜明秋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抖了抖。
“倒也不必如此大阵仗。”他讪讪地收回手。
君月沉眉心一凝,望向声音来处,“是从存放弓箭的库房传来的。”
两人赶到时,库房前已被各家子弟和宗亲围得水泄不通。无数颗头颅攒聚在一起,密匝匝地堵住了视线。
“劳驾,让一让。”
君月沉的嗓音温润清朗,如一道潺潺泉水淌过周遭紧张的气氛。众人识得他,纷纷侧身后退,让出一条仅通一人而过的路来。
两人快步上前,于是他们看见了,沐山敛站在中间,肩上扛着一支火枪,枪口正对着一名安家的公子。
君月沉识得那个少年,名叫安骁,是帝京有名的纨绔。他平日仗着太后母族的势,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此刻他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华贵的骑装上沾满泥屑,不可置信地看着右侧被轰出的焦黑洞坑。
“你......你这个疯子!”安骁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脸色惨白,整个人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杜明秋凑到旁边一个圆脸的宫家子弟耳边,压着声音问:“怎么回事?”
那人显然还心有余悸,被问了第二遍才用气音颤巍巍地说:“安骁趁沐山敛没来,把她的弓箭全砸了,还当着众人的面......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
杜明秋没追问是什么话,只消看一眼安骁的脸,便大致猜得到有多难听。
这样的事从前在鹤鸣院经常发生,甚至会更过分。可那时候,沐山敛几乎都忍下来了。
那人心里这样想着,却聪明地没有在此时说出来。
“怎么就是疯子了。”
一直静立在沐山敛身后的海蕴上前一步,神色难得严肃,“分明是你毁人弓箭在先,污言秽语在后。如今倒恶人先告状了?”
“是呀。”沐山敛漫不经心地垂下枪口,“我的弓箭没了,总得换一件应手的。先试试好不好用,总不能毫无准备地上场比试。”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一直冷眼旁观的六家子弟和宗亲差点没笑出声来。拿着火枪去比试射矢,跟上南天门告御状也没什么两样了。
祁遇站在人群边缘,斜睨了一眼安骁,嘴角牵起一抹讥笑。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