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安骁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却像是被恐惧激出了某种不要命的勇气。他指着沐山敛的背影,声音嘶哑:“你一个沐家不要的弃子,仗着......”
话没说完,安骁的左侧又被轰出一个洞坑,离他只有不到三寸。碎石溅起来打在他的小腿上,他惨叫一声,重新跌坐回去。
硝烟散开,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张开双臂,挡在沐山敛身前。
是沐若初。
她的红唇轻轻抿拢,张了张,才终于发出声来:“山敛,表哥他......”
沐若初顿了一下,在想该用什么词。不是有心的?但安骁确实砸了弓箭。说是误会?可那么多人看着。
“……他做得不对。”她最终轻轻软软地说,声音并不高,却没有躲闪沐山敛的视线,“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但请你看在我的份上,饶他这一回。”
安骁待沐若初很好。在安家别院小住,安骁会牵来最好的小马驹给她骑,自己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她有一点闪失。每年生辰,安骁送来的礼总比旁人厚三分。还有一年她大病一场,安骁不知从哪弄来一支百年老参,跪了好几日的祠堂。
“哎哎哎,这位小沐姑娘。”杜明秋站在原地,语气热络得像是在街市遇见老熟人,音量大得所有人都能听清楚,“你方才说,‘他做得不对’,这话说得可真公道。”
他朝沐若初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那你倒是说说,他哪儿做得不对?”
沐若初一怔。
杜明秋没等她回答,自顾自掰起手指头来数:“是砸人弓箭不对?还是当众辱骂不对?还是两样都不对?”
他说话时,脸上的笑容未减一分,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周围有人极轻地嗤了一声。
这话不好接。她无论怎么答,都是在替安骁认罪。
沐若初显然也意识到了,嘴唇微微张开,又轻轻合上,漂亮的眼睛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杜明秋却不再看她,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似乎还要开口说话,君月沉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明秋,差不多得了。”他说这话时语气轻缓,像是在劝一个喝高了的朋友少灌两杯酒,顺势转向海蕴,“海师妹,你的弓是几石的?”
海蕴一怔,随即会意:“三石,与山敛惯用的规格相仿。”她看向沐山敛,“我的备用弓可以借给你用。”
沐山敛在杜明秋第一次出声时便有些出神,她自然不会真的拿火枪去演练,以她如今在沐家的地位,事后会有人上门赔罪,递上一个很舒适的台阶。
但是,沐若初没有砸弓箭,没有出言辱骂,只是站出来替安骁求情。觉得她不该替安骁求情的大有人在,但愿意当众让她难堪的人,几乎没有。
因为沐若初是沐相的掌上明珠,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孙女。她站在那里,眼眶微红,声音轻软,任何一个人要当众驳她,都需要越过数道无形的屏障,沐家,太后,还有那个女孩本身。
然而,杜明秋越过了这些屏障,把“沐山敛”和“沐若初”这两个名字之间横亘了十多年的悬殊,在众人面前一脚踩碎了。
于是,沐山敛能在任何险境中保持的绝对理智和冷漠,也在那一刻裂出一道极细的缝。
“多谢。”沐山敛的语气很淡,却并不敷衍,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她接过海蕴递来的弓箭,一同往射场走去。
“师妹们等等我呀。”杜明秋一把捞起自己的弓箭,顺手把君月沉的塞进他怀里,“自己的弓自己拿。”
君月沉被杜明秋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看怀里多出来的弓,摇头笑了笑,抬步跟上去。
几人渐行渐远之后,人群并没有立刻散去。
“安骁今天是撞了什么邪?”一个容家少年率先嗤笑出声,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砸人弓箭也就算了,还敢当着她的面骂,他是不是不知道沐山敛在八阳城干过什么?”
“他知道什么?”旁边的宫家女孩接过话,“他脑子里除了斗鸡走狗还能装下什么?安家从上到下,怕是没人告诉他沐山敛现在是什么人。”
“安家老爷子肯定知道。”司家的一个子弟慢悠悠地插进一句,“可惜他进不了安老爷子的书房。”
此话一出,不少人同时笑了。
祁遇负手踱步而出,笑声戛然而止。他走得并不快,衣袍的下摆轻轻擦过地上的碎石,竟没发出一丝声响。
沐若初扶着安骁的胳膊,半蹲半跪地替他拍去骑装上的泥屑,动作轻柔仔细,像是怕碰疼他。安骁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和尘土,嘴角还沾着一点泥污。
祁遇站在安骁面前,居高临下,眼神阴沉得近乎凝固。
安骁被他看得胆寒,下意识往后蹭了半寸。
“你运气好。”祁遇的声音只有安骁和沐若初能听见,“她今天心情不错。”
“下次再惹她,”祁遇微微俯下身,投下的阴影几乎覆住了安骁的整张脸,“你最好提前让人给安老爷子带个话,免得他收到消息时,连个准备都没有。”
安骁的脸色宛若抹了一层厚厚的铅粉。
祁遇直起身,目光从安骁脸上移开,落在沐若初身上。沐若初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些什么。祁遇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然后往射场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说话。祁家的几个子弟苦着脸跟在后面,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一名容家的少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嘴里嘟囔着:“他每次出场都这么吓人吗?”
靠在柱子上的宫松砚一直没出声,望着安骁被两个侍从半搀半架地拖走,忽然说了一句:“他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