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场是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三十六座箭靶一字排开。朱砂点就的靶心,在凛冬稀薄的日光里,红得像一点将凝未凝的血。
东侧观礼台覆着青瓦,此刻坐满了王公贵族与文武百僚,锦袍与官袍交叠,像一片铺开流动的朱紫。
沐铮鸣站在沐氏子弟中,与众人一同静候内侍的号令。他的呼吸有些沉重,在冬日里,额角沁出几滴冷汗,顺着两鬓滑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着自己,但一想到“父亲”二字,他就控制不住地紧张起来。
父亲待他素来宽和,无论他闯下多大的祸,课业荒疏到何种地步,从未有过半句重话。沐铮鸣曾为此沾沾自喜,可夜深人静时,内心最深处总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告诉他,父亲离他越来越远。
但努力读书实在太累了。反正母亲说过,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姐姐会嫁进东宫,偌大的家业只能留给他。再如何,他沐铮鸣是未来皇帝的小舅,沐家的家主,可以一直不努力下去。
但近来为何一切都变了?为什么太子想要娶的是沐山敛,能入秉伦楼的也是沐山敛。
沐铮鸣与姐姐不一样,在鹤鸣院读书时,他很清醒地知道母亲对沐山敛有多过分。沐山敛练字从来都是用水,一张纸反反复复地写,直到被水泡的写不了了,才会郑重地用墨写下最后一遍。更别说午膳时,她只能啃着一张干巴巴的饼。沐山敛为此遭到了许多人的肆意嘲笑和欺辱,一直到她离开鹤鸣院。
如果沐山敛当上了家主,她会容得下他们吗?沐铮鸣一想到这,像是被突然间拉进深海,冰冷的海水涌入鼻腔,一寸一寸地灌满肺腑。
“沐山敛,中五环。”
内侍尖利的唱喏声破空而来,于沐铮鸣而言如救命钟鼓,将他从溺死的边缘拽了回来。他猛地望向沐山敛的方向,眼底迸出难以掩饰的狂喜。
是了,沐山敛从前的月例只能勉强支撑一套武具,她给了林间,自己只能在一旁看着,更别提射艺。一个连箭都射不好的人,怎么能当上家主。
可周遭只响起几声稀疏的议论,观礼台上更是静如寒潭。沐山敛神色是一如既往地平静,指尖轻轻扣着弓弦,正静候下一轮开弓。
沐铮鸣的肩头忽然一沉,带着冷梅香的暖意隔着锦袍透了过来。宫松砚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像个体贴的兄长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沐师弟不必忧心,你姐姐的射艺向来如此。可如今呢,太子殿下当众请旨,我哥哥从秉伦楼回来亦对山敛赞不绝口,射箭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
沐铮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那点劫后余生的狂喜,如同被冰水浇透,连发丝都透着寒气。
远处的内侍又开始唱名,弦音此起彼伏。可沐铮鸣却觉得,那深海又一次涌了上来,缠上他的四肢百骸。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拉回去了。
沐铮鸣的目光毫不遮掩,连站在沐山敛身侧的几人都能感受到。
杜明秋像是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停搓着胳膊,瓮声瓮气地嘀咕:“沐大小姐,你家小少爷的眼神好吓人啊。”
“你再辛苦一下。”沐山敛重新拿了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我很快就要被淘汰了。”
靳之泽站在杜明秋另一侧,手上拿着一把旧弓。弓臂上有些细小的划痕,但弦是新的,绷得极紧。
杜明秋的弓相比之下要新得多,弓梢裹着黄铜,在冬日下亮得有些晃眼。他凑过去看了一眼靳之泽的弓,啧了一声:“师兄,你这弓有些年头了吧?”
"八年。"
"八年?" 杜明秋咋舌,"靳师兄你这也太念旧了。"
靳之泽指尖摩挲上弓臂的划痕,没接话。
杜明秋讨了个没趣,也没放在心上,转头去找别的乐子。他的视线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忽然定住,拿手指戳了戳沐山敛,“你看那边。”
沐山敛看过去。安骁正被两个安家子弟扶着往观礼台走,换了一身崭新的骑装,步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杜明秋幸灾乐祸道:“安家今年怕是出不了什么风头了。”
沐山敛微微一哂,“安家哪年出过?”
沐山敛接着射中四环和五环,很快就收弓,将靶子让给一位宗亲,临走前朝靳之泽和杜明秋道:“你们就不要这么快下场了。”
她走到一旁歇息,海蕴很快也拿弓走了过来。靶道空出大半,每轮筛下去环数最低的几人,现在还能站在那里的,无一不是射艺的好手。
第六轮结束时,场上还剩八人。
夏修远最先退场。他的最后一箭落在九环与十环的交界,其余七人皆是正中靶心。他没有露出半分沮丧,将弓递给侍从,朝场中众人略一拱手,离去的脚步与来时一般从容。几位夏家的子弟相迎,他摆了摆手,在人群中站定,继续望向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