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利箭从灌丛中穿过,准确无误地射进狂奔中野豹的眼睛,在溅起一串血后,紧接着第二支箭刺入野豹的身躯。野豹倒在枯草地上,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箭杆尾部雪白的翎羽被血浸透,在寒风里轻颤,宛如一朵开错季节的花。
侍从小跑上前,将野豹拖到一处稍平整的空地上,好让众人看得更清楚些。
“好箭法!”
一位年长的宗亲抚掌笑道:“殿下这一箭,臣等连弓影都没看清,那畜生便已毙命。今日围场之中,怕是没有比这更利落的射杀了!”
他身旁一个年轻的郡王接过话头:“侄儿斗胆,王叔这话说得可不对。岂止今日围场?便是把几十年的旧账翻出来,也寻不出第二箭来。”
秦晏礼缓缓放下手中的铁胎弓,高高坐在马上,漫不经意地垂眸扫了眼地上的猎物。他没有接话,只一抖缰绳,坐骑便从野豹的尸身上走过。
他要去找下一个猎物了。
然而,比猎物更快来到他身前的,是疾驰而来,滚身下马的禁军。
“启禀殿下!”禁军的甲胄上还沾着雪沫,声音里带着急气,“长阳公主在东麓......”
话没说完,秦晏礼的眼风已经扫了过来。
那一眼像冰棱子,刮得禁军后背一凉,连忙把话理顺了:“公主遭饿狼袭击,所幸沐家大姑娘在场,已经救下了。公主无恙,末将等已护送回营。”
宗亲们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庆幸,心下却各怀鬼胎。太子前不久才请旨,沐山敛就救了长阳公主,这可真是巧呀。
还是那位年长的宗亲先开口:“殿下,长阳公主吉人天相,洪福齐天。连饿狼撞到她跟前,老天都早早备好了人手替她挡灾。”
其余亲王国公纷纷附和,话里话外都往“天意”和“福报”上引。
秦晏礼没有说话,只将弓递给身侧的侍从。侍从双手接过时,弓臂上还留有拉弦时的余温。
沐山敛。
提到这个名字,秦晏礼想到的不是站在她身旁的学宫众人,而是一直遥遥望着她的世家诸子。东麓出现恶狼本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世家的手段不至于如此拙劣。
片刻后,他才淡淡吐出两个字:
“回营。”
长阳公主的营帐被围得如同铁桶般,禁军持刀而立,冷冷地盯着前方。凡是途经此处的人都嗅到一丝非比寻常的气息,早早绕过。
秦晏礼来时,禁军纷纷低下头,无人敢直面储君之威。
侍从弓着腰掀起帘子,秦晏礼一进去就听见长阳的啜泣声,皱了皱眉,脚步却未变。
长阳看见了皇兄,近乎干涸的哭声像是突然间来了一场大雨,漫过理智的堤坝。
秦晏礼坐在床前。长阳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
“皇兄!”长阳的声音碎在喉咙里,“我好害怕!”
秦晏礼轻声安抚,“狼已经被杀死,父皇也在来这里的路上,没什么好怕的。”
“不,不是饿狼。”长阳使劲摇头,公主的矜贵荡然无存,“是沐山敛!她是个疯子!”
疯子?
秦晏礼打量一下眼前的妹妹,“怎么个疯法?”
“狼朝我扑过来的时候,她居然叫我不要动!”长阳抱住自己的手臂,不停地抚摸,似乎这样能驱散一些心中的恐惧,“她还射了好多箭,狼明明已经死了,血一直流一直流……”
长阳还在说着颠三倒四的话,没有注意到秦晏礼已经沉默了很久。直到帐外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长阳才如梦初醒,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帘子。
玄色的身影甫一出现,满室的宫女立刻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却又寂静无声。
“父皇。”长阳细细抽噎。
“太医看过了?”皇帝问的是秦晏礼,语气听不出喜怒。
“看过了。”秦晏礼答,“没有外伤,只是受了惊。”
“受了惊。”皇帝重复这三个字。
长阳的抽噎骤然停下。她抬起头,眼眶里还蓄着泪,语气却要缓和许多,“父皇,那个沐山敛拿儿臣当诱饵。狼朝儿臣扑过来的时候,她不让儿臣动。她就站在那里,等狼近了才放箭,她是故意让狼来咬儿臣的。”
皇帝没有接话。
“还有。”长阳攥紧了被角,“那狼明明已经死了,她还要一箭一箭地射,射了好多箭都不停手。父皇,她当着儿臣的面,把一匹死狼射成了筛子,血流了一地,雪儿的四蹄全踩在血里。”
皇帝看向秦晏礼。
秦晏礼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