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长阳急了,“你不信我?”
“我信。”秦晏礼说。
长阳还要再说,帐外忽然响起内侍的声音,“陛下,沐相携长女求见。”
长阳的嘴唇一下子抿紧了。
皇帝的目光在长阳脸上停了一息,“宣。”
沐云起走在前面,脸上的神情比平日更要淡上几分,只有眼底沉着一点极深的东西。沐山敛跟在他身后半步,躬谦地低着头。
两人走到帐中,沐云起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臣教女无方,恳请陛下降罪。”
沐山敛紧随他跪下。
“沐相起来说话。”皇帝开口。
沐云起直起身,却依旧跪着,“臣在来路上,已听禁军禀过事由。围场出现恶狼,是禁军失职,但长阳殿下受惊,罪在臣女,臣不敢为她辩解一字。”
沐云起说完朝天子叩首,额头贴上毡毯。
帐中没有人说话。
长阳望着跪在地上的沐云起,没来由地觉着有些不安,抱着被子往后面挪了几寸。
“山敛。”皇帝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你父亲说,他不敢为你辩解一字。你自己呢?”
沐山敛没有抬头,如她父亲一样匍匐在地,“启禀皇上,臣女射艺不精,未能一箭毙狼,致公主受惊,此罪一也。事后不知分寸,当公主面连射数箭,惊扰凤驾,此罪二也。臣女不敢辩,亦无可辩。”
她说到这里,身子伏得更低,声音愈发恭敬:“然臣女确有几句肺腑之言,不敢不禀于陛下知。”
“臣女请公主暂勿移动,非敢冒犯,实因臣女箭法粗陋。彼时饿狼近在咫尺,公主若动分毫,臣女的箭便失了准头。臣女一条贱命死不足惜,公主万金之躯,臣女不敢赌。”
“事后补射数箭,亦非有意惊扰公主。臣女头一回遇此险情,怕那畜生若未死透,再伤公主分毫,臣女万死莫赎。臣女只顾着让它绝无再起之力,竟忘公主刚刚历险,受不得这样的场面。”
沐山敛微微抬起眼帘,目光依旧垂着,瞥过皇帝衣摆下的方寸之地,“臣女行事无状,思虑不周,惊扰公主凤驾,罪无可恕,臣女甘愿领罚。”
沐山敛说完,额头重重落在毡毯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叩响。
不,不是这样的!长阳在心里呐喊。
纵使沐山敛的说辞无一处纰漏,但事发时的恐惧和直觉告诉长阳,她的话全是假的!
可跪在沐山敛身前的是当朝宰辅,沐家家主,长阳不能只凭感受就定沐山敛的罪,而是要论是非。
沐山敛在围场早早被淘汰,箭术有目共睹,长阳寻不到任何的证据去辩驳这番看似恭谦的话。
“山敛。”上方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你说你是头一回遇此险情。”
“是。”。
“朕记得,你在八阳城可是能独斩母蛊。”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
长阳心中一喜,正要出声附和她的父皇,却被秦晏礼一个眼神钉住,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沐山敛伏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变,十指交叠按在毡毯上,指尖微微发白。
“陛下所言极是。那时臣女一人上山,身旁无伴,进退都只是一条命的事,没什么可斟酌的。”
说到这里,沐山敛的声线出现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今日不一样,公主在场,臣女时刻心系公主安危,故心慌意乱,失了分寸。”
许久,皇帝站起身,走到沐云起身前,伸手虚虚一扶,“朕和你都是做父亲的,女儿遭此险恶,当父亲没有不心疼的,好在两个孩子都平安。山敛也起来吧。”
沐云起道:“东麓出现恶狼,事牵皇室安危,臣恳请陛下严查。”
沐山敛觉得有些好笑,微微后撤,一步退进暗影里,借着昏沉的光线掩住略微上扬的唇角。
公主遇袭,不先去查安排狼的人,反倒来为难她这个杀狼的人,这些人真是......
沐山敛忽然收住嘲意,双手拢在袖子里,在秦晏礼觑过来时微微低下头。明明是一尊恭顺的瓷像,却于此刻透出一股诡异。
秦晏礼冷着脸扯了扯唇角,不再看她,朝皇帝道:“父皇,沐相说得不错,狼出现在东麓并不合理,保不齐有北地的眼线。儿臣以为可让天风司去查。”
按照章程和旧例,本该是都察院和大理寺会同查办,另调刑部司官协理。可夏道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祁临是刑部侍郎,大理寺明面上没有世家的人,但三法司互有牵制、人员交叉,大理寺一旦介入,世家必然渗透。
天风司是秦晏礼养的爪牙,看来查禁军一事,秦晏礼铁了心不让世家插手。
沐山敛心下微哂,由头也不寻个好一些的,围场若真的混进北地暗桩,第一个论失职的就是天风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