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问,我就要答吗?”
男人惭愧地低下头。
“还有人要来报仇吗?”齐恕问。
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齐恕扯出一个冷淡的笑,荧荧火光照亮她的脸,明亮而又令人畏惧。
“没有,那此事就此作罢。”她将手上的树枝精准地扔进一旁的篝火里,重新站到大瓮旁边,为众人打汤。
经过刚才的事,在她这队打汤的人几乎鸦雀无声,悄无声息地排队、打汤、离开。
齐恕也没心情跟他们说话,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继续她的任务,排到最后一人,那人双手捧着碗,虔诚恭敬如同敬神一样,带着笑容走到齐恕面前。
齐恕抬头看了他一眼,正是方才和她打斗的男人,齐恕没有理会他,而是给他打了一碗汤,和刚才一样,有几片肉,没有任何差别。
齐恕的身份就这样在营地里传来了,等民工们吃完晚饭,收拾炊具回火食营,齐恕发现,火食营没有了白日里的笑闹声,变得很安静。
见到她来,烙饼老伯不再对她挤眉弄眼地笑,也不再帮她搬东西,煮汤大娘坐在一旁和其他人舂米,悄悄看了她几眼,齐恕察觉到目光看过去时,她就低下头,当没看到她。
谁都不和她说话。
齐恕也懒得说话,打水把锅刷了后,自己就回营帐休息了。
卧在草榻里,盖着粗糙的被子,远不如长安宫的安逸,但这不是让他她睡不着的原因,她不明白,她真的做错了吗?
可是目前看来,制止私斗的效果看起来还不错。
她固执地认为,自己做得没有错。
这样的僵持持续了半个月,营地里忽然增加了许多外地人。
晚饭时,齐恕听到有人在议论,似乎是萝浦村因为秋收后整理土地,为了争夺土地边界,发生私斗,后形成大规模械斗,秋风高涨,有人一把火烧了萝浦村,火势乘风而涨,四处蔓延烧一整座山,山的另一边的黑石村无辜受难,村子被烧了,已经收了的粮食、地里还没来得及收的庄稼,全都付之一炬,还烧死了不少人,私斗中造成的巨大损失暂且不提,光是因私斗而死的人就有九百多人。
中大夫许颐根据新法新律,刑杀了萝浦村四百一十三名私斗主犯,从犯割鼻徒五年,同村未参与私斗也未阻止私斗者,本有阻止劝解之职,然袖手旁观未加阻止,徒五年。
整个萝浦村只有阻止私斗未果,又向官府报信请求帮助的三人逃过刑罚,国府以他们守法且即使报信帮助灭火有功,各赐爵一等。
黑石村村民无辜受难,中大夫许颐将有能力恢复生产的留下恢复村庄,国府给与帮助,其他人迁往各地暂时度过难关,等到明年村庄恢复,可以重新春耕了再回去,其中一部分,就被迁到了黛阳。
如此大案,震惊整个齐国。
齐恕明白了许颐的意思,他将这些因为私斗而无辜受难者迁往各处,就是借他们的口来讲述私斗的祸害,比起国府三令五申,这些受害者的亲身经历更能让人同情,经由他们的口去宣传新法,也更能让人理解。
这些黑石村村民在营地几诉苦了几天后,火食营的屠夫贾开始和她说话了。
齐恕照常从工地将民工吃完午饭的土碗搬回营地,一起送饭的屠夫贾从她箩筐里拿走十几个碗分别放在自己的两个筐里。
“想吃肉就走快点。”屠夫贾没好声气地说。
齐恕看了看他,屠夫贾挑着箩筐已经走在前面去了,烙饼老伯路过,又从她筐子里顺走了几个碗,煮汤大娘和苗大娘还有几个炊夫炊妇一人从她筐里拿走几个土碗,平时她抬一段歇一段的筐子,今日只剩下小半筐碗,轻轻松松就能抬回去。
等她跟着回到营地,火食营的人有的已经吃过了,有的还没吃,没吃的聚在一堆火旁吸溜碗边,齐恕端着她的碗过来,烙饼老伯看了她一眼,不言语地让出一个位置给她。
齐恕道了声:“多谢。”
烙饼老伯哼了一声。
齐恕就地坐下,挨着火吃饭。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蛄蛹开坐在齐恕旁边的烙饼老伯,和他换了个位置,坐到齐恕身边来。
她坐到齐恕身边后,笑盈盈看了齐恕半晌,见齐恕不理她,于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齐恕看了她一眼。
这女子眉眼开阔,面目舒展,浓密茂盛如同森林一样的头发,一左一右用头绳分扎成两把。
齐恕都有些愣住了。
她是如此质朴天然的美丽,饶是齐恕见过无数人,美貌的男女也不少,却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美。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齐恕脑子里忽然冒出屈原《九歌·山鬼》里的这句诗,仿佛天然就是为她而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