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洛筠凝眉,疑惑道:“这是何道理?”
嵇葵宁笑了笑:“这并非什么道理,且只有在没什么道理时,才能心醉。”说着,她扶住柳枝,又摘了片叶子,递与朱洛筠。
“陛下虽为天子,有些时候,也可以不那么讲道理。”
朱洛筠接过那片绿叶:“你这分明是歪理。”说罢,意识到什么,不禁轻笑。
嵇葵宁顺势跪道:“民女放肆了,还请陛下恕罪。”
朱洛筠望着她,没说什么。四下了无人语,唯有无尽的蝉鸣与绵柔的夏风,悄然驱散他心间积压已久的霜寒。
将那片柳叶裹在掌心,他走上前,弯腰扶住嵇葵宁的胳膊。
有树叶离了枝干,在空中悠然旋转,恰飘落在她头顶。朱洛筠抬手,轻柔地将落叶从她发丝间摘掉。
嵇葵宁察觉他动作,将头勾得更低,并抬脚往后退了半步。她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一名穿梭上前的小太监抢先。
那小太监面色有些急,低声唤周干,附耳碎语,被朱洛筠听见,严肃道:
“发生了何事?”
小太监匆忙跪下,伏首道:“回陛下,魏大人派人传唤消息,说多日不见,要入宫用晚膳。一是为看望您,顺带……顺带见见您带回宫的那名女子……”
朱洛筠闻言,立时看向嵇葵宁:“你现在便离宫,一刻不要拖延。”
嵇葵宁虽不知全貌,可也听说过首辅同皇帝间的权力机锋,既是冲着她来,她走了,势必会牵连朱洛筠。
见她犹豫,朱洛筠眉心拧紧:“周干,带她走。”
周干却是满脸愁容,沉沉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无奈道:
“现下出宫,怕是已经迟了……”他往后微微偏头,似是提防什么,而后抬眸望向朱洛筠,声音压得更低些:
“适才老奴的人来报,禁军已于皇宫各个出入口加强守卫,称近日京城不宁,常有小人作祟,要护佑陛下安危。”
“曹笠这是要造反么!”朱洛筠握紧拳头,手背青筋凸起。
周干道:“禁军内阁营私已非一日,只是现下既盯上嵇姑娘,此刻便是离了宫,亦不见得安全。”他说得冷静,似已对此见怪不怪。
“嵇姑娘同陛下今次偶遇,原无甚干系。倚老奴看,倒不如坦然赴宴,兴许事情并不如料想得那般糟糕……”
朱洛筠听他说完,目光低垂,沉默地立在树下。
过些时候,风逐渐刮得紧了,携带着星点雨丝吹来,空气霎时转凉。头顶的云不知何时已变得乌黑,想是不出片刻,大雨就要来了。
他闭上眼睛,蓦地勾唇笑笑,适才握紧的拳头亦慢慢松开,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背影在一众青绿中显得格外落寞:
“去备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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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设在臻懿殿配殿,饭食点心早已着人备好。因亓若近些时日身子不适,朱洛筠不曾告知她,故而这场晚宴便只他、嵇葵宁与魏缉熙出席。
檐外天色已然漆黑,乌云蔽月,渐下起小雨。殿内燃烛,四壁辉煌,只无人则声,衬得整座殿宇更为空旷寂寥。
二人于酉时便已入席,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魏缉熙自殿外进来,缓步走至朱洛筠食案前,却不屈膝下跪,只躬身抱拳道:
“微臣年岁大了,腿脚不灵便,今夜赴宴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朱洛筠的视线淡漠地落在他身上,语中听不出什么情绪:“魏卿不必多礼,还请落座吧。”
魏缉熙听罢,转身走到右手边席位,撩袍坐下。有宫人鱼贯而入,呈上菜品,另有宫女在侧服侍,提起玉壶斟酒。
“陛下许久不曾出宫,昨日前往灵山祭社稷,一路可还顺遂?”
朱洛筠道:“魏卿放心,一切皆好。”
魏缉熙闻言,笑着点点头,而后托起酒杯,举向朱洛筠:
“陛下仁德睿智,自有天神护佑,想必定会感念陛下爱民之诚,保我大晟江山昌平,社稷安盛。”
朱洛筠亦朝他点头,持起酒盏,饮下一杯。末了,对魏缉熙道:
“魏卿终日为国事操劳,朕心惜之。近日,教坊司新编了几支舞曲,此番钟鼓为伴,馔玉作陪,或可消卿疲乏,聊以作乐。”
“周干……”正待朱洛筠唤来周干,要召乐伎上殿时,下首坐着的魏缉熙却又出言打断。
“——陛下美意,微臣心领了。”他放下酒杯,转而微微侧首,目光意味深长。
“只是相较乐舞笙歌,微臣还是更好奇陛下自宫外带回的那名女子。毕竟歌舞易寻,佳人难求……”
说着,魏缉熙自座中站起身,抬脚往对过嵇葵宁站处走去。余一案之隔,他停住脚步,虎豹般的眼睛落在嵇葵宁身上,仿佛要舔舐尽她身上的每一处。
先时,除民间边角传闻外,嵇葵宁对这位权倾天下的首辅并无过多了解,此刻身在局中,方才切身感受到那股恍如窒息般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