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跳得极快,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自食案里侧走出,行至魏缉熙身前,屈膝行礼,低头道:
“民女嵇葵宁,拜见首辅大人。”
话落,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嵇葵宁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游移。少顷,她看见魏缉熙抬起脚,朝她走近半步,而后伸出手,攫住她的下颌,缓缓往上抬。
嵇葵宁不觉咽了口水,下意识屏住呼吸。只是下一瞬,她便觉喉头一滞,脖子被人牢牢握住,几根手指如铁链一般不断地收紧。
“大人……”
嵇葵宁的脸因之憋得涨红,说话变得极其吃力,双手难以自控,在空中胡乱地挣扎。可无论身份地位还是身体气力,她都远不及对方,此刻的挣扎亦不过杯水车薪,毫无用处。
“魏卿住手!”
“看不出你倒有身好本事,先时是本大人小瞧了你……”他握紧嵇葵宁脖颈,将脸凑近去瞧,眼神中布满阴冷与狠戾。
“在宫外,我还道你怎的瞧上了个起居不能自理的瞎子,如今又入陛下青眼,想是苦心筹谋了许久。”
嵇葵宁听他所言瞎子,大抵是指沈未,却不明白沈未同朱洛筠有何干系。头脑昏涨,因无法呼吸而生出阵阵钝痛,再往深想已不能够。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影影绰绰间,她看见朱洛筠自旁侧疾步而来,怒吼着什么,她没有听清。
若就这么莫名其妙死了,似乎太没道理。她胡乱地想。
这时,有宫人端果脯入殿,似是不曾料及此情景,一时不敢上前。将要退下时,忽几不可见地抬眸,望了魏缉熙一眼,转身离开了。
就在嵇葵宁以为自己将命丧此处时,却忽觉脖子一轻,那把枷锁竟瞬然消失。双腿早已发软,支撑不住,整个人不由往后倒去。
在想象中的磕碰来临前,她感到背后有只手稳稳托住了自己,让她不至于跌得那么重。
魏缉熙的视线落在门外,眯了眯眼睛,扭过头来,俯视着地上的朱洛筠,抱拳道:
“微臣还有事要处理,先行告退。”转而视线移至嵇葵宁身上,缓缓蹲下身来,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道:
“微臣总觉得,她像极了一位故人,陛下可得要看紧了。”
蓦地,檐外流过一道闪电,将魏缉熙的脸照得苍白,仿似披着皱皮的骷髅。
说罢,他重又站起身,大步往门外走去,很快隐没在黑亮的夜雨中。
朱洛筠望着他的背影,几要将牙关咬碎。少顷,他低下头,望着嵇葵宁道:
“你没事吧?”
嵇葵宁虚弱地呼吸着,摇了摇头,想要张口说话,咽喉却仍疼得厉害。
朱洛筠苦笑:“到底是朕连累了你。若非朕一时兴起,将你接进宫来,你也不会遭此横祸……”
嵇葵宁摇了摇头。
意识逐渐清醒,她又忆起适才魏缉熙说的那些话,心中升起许多疑问,直觉告诉她,今夜之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看不见的网中,丝线纵横牵连,她瞧不清,也动不了。
她究竟像谁?抑或,她究竟是谁?
雨势愈来愈大了。
城西,怜音居。
因着前时桩桩件件的打击,沈未的身子总不见好转,加之夏日里常落雨,湿气重,使得他平日间病气恹恹,常不时陷入昏睡。
这日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他莫名觉得有些心悸。身周有湿凉之气,又听门外水声,想是外面还在下雨。
“阿霁……”他唤了声。
平日间他入睡,都是阿霁守在房中服侍,可今日应声的却不是阿霁。
“主子。”章苍回道。
沈未闻声,眉心微蹙,立时清醒了大半。
“可是舅舅那边有什么要紧的消息么?”
章苍跪在沈未床榻前,闻言,摘下腰间的短刀,目光决绝,翻涌着将要赴死的波澜:
“嵇姑娘在宫中,昨夜,魏贼亦进了宫。她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
这消息来得极为突兀,沈未听罢,只觉浑身如坠冰窖,胸中又空又沉,感受不到一丝心跳。思绪如同乱麻,混乱而尖锐地撞击着,令他的嘴唇簌簌颤抖。
章苍左手握住刀鞘,蓦地拔出钢刀,将利刃移至脖颈上,声音格外平静:
“是章苍擅自将嵇姑娘的身份告诉常将军,才误使嵇姑娘入宫,令将军与主子处于被动之境。一切皆因我而起,今日便当着主子的面,自行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