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渗入发丝,顺着锋利的颊线流下,很快又被暴雨洗刷干净。
章苍起身,扭头振臂一挥,示意余下七人将马牵入庭院,而后步至水井旁,用刀割断井绳。少顷,几人出来,分别埋伏于小路两侧,各执一端。
借着滂沱雨势,连伪装绊索的功夫也免去,只需守株待兔。
远处的马蹄声愈发清晰,来势汹汹,甚而连身下的土地都在震颤,可知来人绝不在少数。须臾间,官兵已至。
章苍侧首,不敢有丝毫松懈。眼见来人便要经过此处,他攥紧麻绳,手上青筋暴起,兀地扬起头高呼道:
“——拉!!!”
对侧闻声,亦拉紧绳端,官兵不曾设防,哪料在此马失前蹄,纷纷跌坠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快停下,有埋伏!”不知是谁在乱中喊了声。其后未至的官兵见状,慌忙扯紧缰绳勒马停住,拔刀四顾。
行踪已然暴露,章苍自草丛中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至适才坠马的官兵前,左手肘勾住其颈项,手起刀落,人尚未来得及呼救,便没了气息。
“他在那,给我上!”
章苍听见动静,横眉冷目,立时抽出已死官兵腰侧弧刀,转身便是一挡。三把刀齐齐砍下,冷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锐鸣。
他抬起脚猛往前踹,一人吃痛,手上卸力,他瞄准时机转身闪避,旋即横劈,另两人便呜呼惨叫着往后倒去。
很快,地上的泥泞便开出无数血花,妖冶而艳丽。
他许久不曾这么痛快地杀过人了,一时杀得眼红耳热,身上被人砍伤好几道口子,也不觉得疼。
酣战时,忽有匹马疾奔上前,他侧身躲闪,那人却只一味猛冲,并不掉头拼杀,想是已发觉屋中无人。章苍忙扯了匹马,翻身上来,提刀便要追去。
“拦住他,别叫他跑了!”
先时乱了阵脚的官兵,得些时候调整,此刻闻令,合力组成人墙,将章苍团团围住。
章苍双目猩红,一手抓紧缰绳,另只手握死刀柄,并不将之放在眼里,猛地将刀尖刺入马屁股,□□马吃痛哀鸣,发疯般地往前冲去。
官兵见状,皆吓破了胆,哆嗦着往旁溃散。章苍单枪匹马呼啸而过,眼见便要冲出重围,却忽觉背脊一阵钻心剧痛,身子瞬间失了平衡,整个人重重自马背上摔落。
右臂传来骨折般的痛,疼得他脸色煞白,几要麻木。章苍努力从地上爬起来,低头望了眼胸前带血的箭镞,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摸到背后的箭矢,咬牙用力折断。
抬起头,前后左右已再度围满了官兵。
他左手拾起地上的刀,缓缓地站起来,只觉浑身上下又冷又热,雨水落在身上瞬间便被煮沸。
“说!是谁派你来的,有什么目的!”
章苍抬起刀,似地府罗刹半冷冷地盯着前方,一言不发。
问话的头领冷哼,旋即退出包围圈。官兵们见章苍身负重伤,蹑着脚一点一点围上去,前头的还未挥刀,章苍膝窝便叫人横扫一脚,再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
身前有人要挥刀,忽又被人拦住,仍是适才问话那个。只见他手上套了条井绳,俯视着章苍,咧嘴冷笑:
“你不是喜欢用绳子么,本将便叫你也尝尝这绳子的滋味。”说着,示意左右按住章苍的肩膀,他将绳子打结作环,套在章苍的脖子上收紧。只下一瞬,便被章苍猛地吐了口血水在脸上。
“你们的死期……就要到了……”章苍笑道,声音极为嘶哑。
头领就着雨水抹了把脸,扯紧绳子恨恨道:“你就那么想死?”
说罢转身,将绳子另一端绑在马鞍上,与属下挥手道:“走,往前继续追!”
数马并起疾奔,章苍被人吊住脖颈拖在马后,不出片刻,脸上的血便盖过泥泞,五官模糊在一处,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模糊,脑海中似走马灯般闪回着过往无数情节。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是一条蛆虫。必是因为这样,他的爹娘才不要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厌恶嫌弃,骂作臭乞丐,贱胚子。
那时候,他问沈未:你觉得我像条蛆虫么?
沈未摇了摇头。他看不见。
但我需要你,章苍。他说。
耳畔的风越来越小,章苍却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轻得好像要飞起来。只不过这之后,他便要飞走了,再也不能被他需要了。
闭上眼睛,他看见沈未朝自己走过来,目光清亮,对他笑了笑,说:
原来你是只蝴蝶啊。
另厢,沈未同崔秋共乘马车,披风冒雨往前疾行。不久后,众人行至一片密林,树木林立葱郁,行进速度不得不放慢。
好在穿过这片林子,便离常炁约定处不远了。
沈未坐在车内,脸色苍白,右手紧扣住身侧的窗棱,一面焦急地等着章苍,一面盘算着营救阿葵的法子。
正思索间,忽闻车头马儿高声咴叫,旋即,车厢开始剧烈摇晃,不可控地往一侧偏倒,“咣咚”一声翻在地上,车内二人亦随之摔倒。
“主子!保护小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