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律师传来的最新调查报告,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因事业起飞而疯狂膨胀的自信。
报告里附着一张偷拍的照片:狭窄的公屋单元,家具陈旧,一个面色蜡黄、瘦骨嶙峋的中年妇女躺卧在床上,旁边是堆积如山的药瓶。
那个在卤串档袭击我们的混混黄毛,正给床上的妇女喂粥。
调查报告显示,他原本在码头做搬运工,去年因为码头引入仿生机械臂后失业,后打零工维生,母亲罹患重疾,治疗费用是个无底洞。
“指控背后有经济利益驱动,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因技术替代导致的失业与家庭困境。”律师在电话里总结。
内疚混合着一种被背叛的荒谬感,瞬间让我瘫软在沙发上。
我们研发仿生宠物、仿生人,乃至最初的宣讲PPT上,总有一页写着大大的“提升人类福祉”、“创造陪伴价值”等标语。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我们所创造的“人人都幸福的新世界”,而失去了工作,甚至走投无路到要用暴力来发泄勒索。
“木手……木手……听电话。”我反复打着木手的电话,却无人接听。
“到底死哪儿去了!”
我烦躁地按掉又重拨,最后“啪——”一下把手机拍到茶几上,仿生小狗向日葵不知趣地蹭着我的小腿,被我一脚甩开。
我在家居服外随意套了件外套,便一脚油门踩到了木手的公寓。
“哦?白鸟小姐,真是罕见,你竟然会亲自拜访我。请容许我问一下……这是哪一年的时尚?”
开门的木手似乎有些意外,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他身上有一股刚洗完澡的香气,头发微湿,没有打发蜡,削弱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他穿着黑色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份摊开的报告。
这家伙刚刚原来在洗澡啊……
“莫非是,香港的事?”他这时才拿起手机,看到我给他发的消息才明白过来,侧身让我进去。
他的公寓如他本人一样,整洁、克制,整体色调是黑白灰。
我将律师的报告和照片摔在玻璃茶几上。
“你看过了吗?这个!”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黄毛为什么突然狮子大开口?因为他妈妈快病死了!而他失业,是因为码头用了我们的仿生机械臂!木手……我们到底在做什么?我们创造的东西,快把普通人逼死了!”
木手走到茶几前,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扫过报告文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那双锐利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
“所以呢?”他放下东西,冷静地看向我,“白鸟社长,你希望我说什么?承认我们技术的原罪?还是我们创业的伦理瑕疵?”
“难道不是吗?!”我向前一步,抓住他的双臂,“我们说好要创造‘人人都幸福的新世界’的,可是……他的幸福呢?他母亲的幸福呢?”
“白鸟社长,我提醒过你多少次,在商业,嗯……和历史的进程面前,切忌感情用事。”
木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双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
“一个新事物的诞生,尤其是像仿生技术这样前沿的存在,必然伴随着旧结构的瓦解。瓦解,就会有人跌落。这是代价,也是规律,不是你我个人情感能够抵消或背负的。”
“代价?规律?”我感到一阵愤怒,“所以那些跌落的普通人,就活该成为代价?木手,你是冷血动物吗?!”
我用力晃动着木手的双臂,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连日来的压力、成功的虚浮、此刻直面的人间苦难,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木手……我们走的路……真的对吗?我们创造仿生人,到底是为了让人更幸福,还是不过在冠冕堂皇地逐利,制造其实是孤独和不幸?”
木手沉默了片刻,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教。
“听着,白鸟。”他按住了我的肩膀,声音多了一种奇特的温柔。
“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我们要顾全全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我们现在做的,就像推开一扇沉重无比的门。门轴吱嘎作响,可能会夹伤靠在门上的人。但门后面,是光照进来的地方,是更多人可以摆脱繁重劳动、获得更好医疗和陪伴的未来。这个过程免不了阵痛,甚至……免不了流血。”
他顿了顿,目光紧锁着我盈满泪水的眼睛。
“我向你保证,黄毛家的事,我会处理好。我会让这件事有一个好结果。”
他似乎在思考措辞,“我们的目标没有变,那个人人都幸福的新世界,依然在前方。但通向那里的路,从来不是铺满鲜花的坦途。”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然后,将我揽入了他的怀中。
“所以,白鸟……别哭了,好吗?”他的拥抱甚至算得上温柔,语气也放得和缓,“你可是要带领飞鸟改变世界的领袖,怎么能因为这些小插曲就动摇?”
这个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带着檀木香水的冷冽气息。
我怀疑这又是他的某种算计,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
不知何时环上他的腰的双臂,越发收紧。
好奇怪,混乱的情绪,似乎真的在这个矛盾的怀抱里,一点点被抚平了。
“木手……”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干涩。
“好了。”他适时地松开我,牵住我停在他腰间的手,走往客厅。
“你需要放松一下。正好,我这里有部不错的电影。”他把我安顿在沙发,像是哄孩子似的半蹲在我面前。
是《戏梦巴黎》。
电影讲述的是六十年代巴黎学生运动的风暴与三个青年之间危险而炽热的情欲交织,充满了理想、叛逆与幻灭的气息。
他调试好影片后,坐到了我身旁。
昏暗的光线下,感觉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突然想起香港那晚,他钱包夹层里,那张东京塔的照片。
“木手,”我轻声开口,眼睛却还盯着屏幕,“你钱包里那张照片……是谁?”
“你想知道吗?”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泛起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