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缓缓降落，舷窗外，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种暧昧的橙紫色。

“果然还是觉得东京的晚霞最美。”

凤望着窗口的方向，透过舷窗，我看到他此刻正注视着我。

“嗯呢。”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点点逼近，心中却没有归来的实感。

凤倒映在舷窗上的琥珀色眼睛融在暮色中，那张总是温柔的脸，总觉得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固执。

香港那间公屋的霉味仿佛还黏在鼻腔里，陈志明的话像根细小的刺，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扎人一下。

眼泪和内疚是廉价的，只有结果才能对抗结果。

这是我在那间公屋里，在陈志明疲惫的目光和他母亲已然熄灭的生命面前，所明白的事情。

时间永远年轻，流逝的是人，而人类能做的，不过是在有限的生命里不断奔跑……

坐在身旁的男人，已经在深水埗的昏黄街灯下，做好了他的觉悟。

我没有选择灰头土脸地回来。

我没有告诉木手，而是直接从机场回家。我睡了大概有18个小时。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踩着细高跟回到飞鸟。

走入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身影，套装整齐，妆容精致。

“白鸟社长，欢迎回来。”

前台的仿生接待员用柔和的电子音问候。

员工们从我身边走过，目光比以往带着更加显而易见的敬意。

我与木手那条“白鸟社长赴香港进行市场考察及客户关系维护”的通告，显然配合得很完美。

“白鸟社长，您回来了！”仲间经理抱着一叠文件小跑过来，眼睛发亮：“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星港合作初期执行方案，还有永晟投资后的财务规划调整草案。”

星港智能，那个曾用伦理审查刁难我们，转而与未来工坊合作的竞争对手，其亚太区业务负责人在看了我们迷你宠物横扫北美社交媒体的数据后，主动递来了橄榄枝。

同时，我正式接受了永晟的投资。

协议条款比藤堂当初提出的温和得多，永晟只占项目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五，还争取到了未来在基建领域植入我们仿生技术的优先合作权。

“世侄女，够胆识！我睇好你同你个拍档！（我看好你和你那个搭档！）”

拜访黎世伯那天，他在酒楼包厢，笑得十分爽朗。

呵，搭档么？

我接过仲间递来的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木手副社长在办公室吗？”

“在的。需要我通知他您……”

“不用，我自己去。”

我径直走向那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门，敲了两下，不等回应便推门进去。

木手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林立的楼宇。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听到声音后转过身，一瞬间，他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惊喜的亮色。

“回来了。”他说，就连声音都压抑着一丝喜悦。

“嗯。”

他脸上没有红肿，没有淤青。那张总是收拾得一丝不苟的脸庞恢复了往日的冷峻，羊角面包头严谨如初，金丝眼镜后的墨绿色眼眸深不见底；昂贵的定制西装包裹着匀称的身形，领带系得端正。

仿佛在维港边那个被我弄得狼狈不堪的男人，只是我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木手。”我开口。

“嗯。”他抬起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微响。

“那天在香港……”我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他左脸颊上，虽然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

“抱歉。”我说，“还有，你的脸……没事吗？”

他愣了一下，笑了。

“白鸟小姐，”他说，“比起我中学时在比嘉网球部遭受的地狱特训，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地狱特训么……”

我也跟着笑了。特训的事，以前他和我闲聊的时候提到过，我那时笑他是打不死的小强，可真正想法其实是佩服。

“对我来说，只要……飞鸟的领袖能够恢复状态就好。”

他的笑容逐渐变为认真的神情，却不是严肃的，而是有一种读不懂的温柔。

实际上，他的眼神甚至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委屈的意味。

看着他微微抿紧的嘴角，看着他习惯性扶眼镜却在中途停顿的手指，虽然很滑稽，可这个永远在算计、掌控的男人，此刻竟然第一次让我觉得有些可怜。

我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白鸟小姐。”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身为社长，现在还在公司，这样不符合规矩。”

他在说教，却没有推开。

他因为犹豫而悬空的手最终落下，轻轻覆在我的背上，隔着西装布料，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檀木香水的香气。

抱住他并非出于爱意，而是类似一种以为要失去却发现他并没有被我推开的，出于对搭档的感激的心情？

我本以为我至少会心跳加速，事实上，我的内心冷静得可怕。

我的大脑在控制不住地在计算着什么。

我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些，我在恐惧。

恐惧自己已经变成了自己讨厌的人。

这时，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