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要亮了。
东京的天空最近都是灰蒙蒙的,随时都像是要下雨,但又一直没下。我从医院出来,把复诊的检查单塞进包里。
“白鸟小姐,结合你的检查报告,配合药物,至少还需要休养一周。”
医生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可我实在是在家待得快要发霉了,本以为现在的状态已经可以回公司了,毕竟最近见过我的人都说我气色不错。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木手的消息。
「结果怎么样?」
我靠在医院的墙边打字:「基本没问题,情绪恢复的不错,可医生说我还要再休一周,郁闷。(????︿????)」
回复来得很快:「那就好好休息。公司有我。」后面竟然破天荒地附上了一个小表情。
“噫。”我盯着屏幕,想象他发这条消息时的表情,不行,想想就要起鸡皮疙瘩了。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手机又震了起来。
「今天同伴们从冲绳来了,以前比嘉网球部的。」
「原来孤狼木手副社长还有朋友啊?差点忘了你以前还是个部长呢。」我隔着屏幕笑着调侃。
这次他回得很快:「不是朋友。」
片刻又跟了一句:「只是以前打球的人。」
我几乎能想象他这时别扭地推眼镜的样子。
然后又过了一会,他发来一条:「今天……我就不去喂向日葵了。」
我实在被他逗笑了。
「向日葵是仿生狗,就算不喂它也不会饿死。」
我这样回复,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知道啦。去和老友叙旧吧,我会替你好好喂它的。」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我站在医院门口等了一会,手机安安静静的。大概是已经出门了,或者被那些“不是朋友的朋友”拉走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正准备往停车场走,余光扫到走廊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从神经外科的科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另一只手正在推眼镜。
“忍足?”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他一贯绅士的笑容。
“哦呀,这不是白鸟吗?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
“啊……就是最近有点累,医生说是神经衰弱,不过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今天是来复查的。”我晃了晃手里的检查单,“你不是在出差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回来。”他走到我旁边,也靠在墙边,“前阵子被教授叫去京都参加一个关于认知科学的研究项目。”
“认知科学?你不是外科医生吗?”
“现在除了临床,也兼着做一些认知科学方面的研究。”他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描淡写的。
“认知科学是研究什么的呀?”
“简单说,就是研究大脑怎么产生记忆、意识这些。比如人怎么记住一件事,又怎么把它忘掉。”他看了我一眼,“神经内科的医生给你开了什么检查?”
“脑电图、MRI,都做了。说是没什么问题。”
“那应该问题不大。”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检查单上,“如果记忆方面有什么异常,也可以来问我。虽然我是外科,但认知科学这块多少懂一些。”
“异常?比如什么样的?”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攥紧了检查单。
“比如记不清某些事,或者……记得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神经内科的医生可能会把这些归结为压力太大,但有时候,原因可能更复杂。”
他说“更复杂”的时候,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忍足医生,你还研究这个啊?”最后我只说出这么一句。
“算是吧。教授最近在做一个项目,和记忆的存储与提取有关。挺有意思的。”他微微一笑。
“听起来……有点像东野圭吾那本《平行世界爱情故事》。”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茫然。
那本书是媛子和忍足在另一个世界里相遇的起点。书签、留言、咖啡厅的初见,这些记忆在我的脑海里如此清晰,恍如昨日。
但在这个世界里,那本书只是书架上一本落灰的小说,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忍足的反应很平淡。
“我知道那本。主角研究的就是脑科学,最后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被篡改的记忆。”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嘛嘛,不过小说终究是小说,现实里不会有这种事。”
“……也是。”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检查单。
他没有提起媛子,不是刻意回避,而是她根本不在他的世界里。
在他的记忆里,媛子只是南宫家的千金,是真田的未婚妻,不过是在冰帝上学时的点头之交而已。
那个会在书店里用书签传情的忍足,那个会为爱私奔的忍足,那个在邮轮上和她甜蜜旅行的忍足,在这个世界里,从未存在过。
忍足看了眼手表。
“我待会还有一台手术,复查结果出来如果需要帮忙,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我看着他转身往手术室的方向走,他的背影挺拔,步伐很稳。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白鸟桑,注意休息。”他说,“别太勉强自己。”
然后他笑了笑,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药房的窗口排着长队,广播里在叫号。
一切都那么平常,像是一个没有任何裂痕的世界。
可裂痕一直都在,只是有些人看不见,有些人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