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飞鸟的研发部楼下已经快十二点了,整栋楼只有几扇窗还亮着灯,像是夜色里零星的萤火。
研发部在四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们的脚步声把一盏盏灯点亮,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
推开门的时候,神崎正趴在桌上,脑袋埋在胳膊里,键盘被挤到一边。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是我,松了一口气。
“老大,你总算来了!”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木手,目光飞速移开,弱弱地说:“不是说好十点吗……”
“抱歉抱歉,路上耽误了点时间,都准备好了吗?”我问。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他边说边往门口挪,“在最后一个房间,调试过好几遍了,曲目也是按老大你说的……”
“辛苦了,给你算加班费。”我笑着说。
神崎的眼睛瞬间亮起来。
“这算什么加班。”木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冷的。
神崎的目光瞬间又暗下去。
“别听他的,我才是老大,我说了算。”我回头瞪了木手一眼,又转向神崎,“你的加班费少不了,回去好好休息。”
“谢谢老大!”神崎几乎是跑着出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地远了。
“你倒是会做好人。”木手站在门口,双臂交叠在胸前。
“你倒是会做恶人。”我白了他一眼,推开最后一扇门。
房间被布置成了小型音乐厅的样子,几排椅子整齐地摆着,正前方是一个简易的舞台,聚光灯亮着,照在台上那几个仿生人身上。
它们穿着黑色的正装,领结系得端正,最前面那个还架着小提琴,琴弓搭在弦上,姿势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拓下来的。
“请吧,木手先生。”我在第一排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神崎那家伙,就拿研发经费搞这种东西?有好好做过市场调研么?这个手的关节……”他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这几个仿生人,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点评。
“是我的意思,木手副社长有什么异议吗?”我打断他。
“真是……”
他闭嘴了,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Show time~”
我打了一个响指,随着聚光灯亮起,仿生人开始动了起来。
第一个音出来,我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该怎么形容呢……?有时候很优美,有时候像锯木头。小提琴的部分还好,大提琴的那个仿生人似乎对弓速的控制不太稳定,低音部分忽强忽弱,像是野兽在打咕噜。
钢琴的部分倒是准确,但那种准确是没有呼吸的,像是呆在冷冰冰的实验室里,虽说这里本来就是实验室。
“啊哈哈……”我有些尴尬,偷偷瞄了一眼木手,他扶了扶眼镜,满头黑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攒一波大的阴阳怪气之力。
“神崎做太差了,回头要扣工资。还有白鸟社长……呵,滥用经费。”
不出我所料,木手又开始了。
“什么叫做滥用经费?这可比你当年那个超烂的什么超会穿搭的会唱冲绳民谣的仿生鹦鹉强多了。”我梗着脖子,不服地争论道。
“哦?哪里烂了?我记得某人可是看中了我的技术追着要投资我呢。”
“哈?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那破技术。”我被他的厚脸皮惊笑了。
“连情感识别模块是什么都要偷偷问数据仙人的白鸟社长可没资格说我。”
“你,你怎么知道……的。”我顿时心虚了,越说越小声。
“怎么,被我说中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那破鹦鹉,连飞都飞不起来!”
“至少它能唱冲绳民谣。”
“唱得还不在调上!”
“那也是唱。”
我们瞪着对方,谁都不肯让步。
木手甚至还在努力找那个破仿生鹦鹉的优点,准备要反驳什么。
我一手把他拽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在发愣。这个吻很短,一触即分。
“我看你就是那只仿生鹦鹉,整天没完没了地说说说。”我搂住他的脖子。
“还在公司,要注意……举止。”
没想到他的脸竟然光速从脖子红到耳尖,在聚光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哦。”我若无其事地松开他,“那就请木手先生继续欣赏为您量身定制的仿生音乐会吧。”
“呵……如果我是鹦鹉,那你就是啄木鸟,整天追着人啄。”
他按住我的肩把我转向他,捧着我的脸,吻了过来。
“那个……木手。”
我轻声叫他,他停了下来,脸仍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气息,他轻轻用手指抚摸着我此时被吻得有些发红的唇。
我大概是想说喜欢,可我实在说不出来。
“爱你。”他嘴角微微上扬,重新吻过来的时候,低声说了些什么,我只听出来好像不是标准语,然后被有些扎耳朵的仿生演奏盖住了。
仿生乐团锯出的背景音实在不太美妙,但他的吻却很柔软,一下接一下的。
“不听了。”他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让神崎回炉重做,这批不及格。”
“好吧,那回去?”
“回去。”
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在我们身后一盏盏暗下去。
手背不时相碰,我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又碰了一下。
他的手指勾住我的手指,慢慢地,十指交握在一起。
我们牵着手走出研发部大楼,午夜时分的风吹过来有些刺骨,远处的天空有一抹极淡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