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拆迁款分配过程中,李良俊老了许多,一个弟弟也走了,他对自己的一生感到了一些荒唐,也好像忽然有点忘记了这些年发生的事情,时间仿佛又回到了2018年的仲夏,他和两个侄子一个侄女又重新回到老宅里,时光仿佛穿梭到了他的小时候,他还是个小少爷,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很宠溺他,他无忧无虑地在自己的院子里奔跑着,奶妈在后面追着他。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老李很迷惘。
拆迁办通知了各家人拆迁款很快就会转到大家之前提供的账户,从此之后,各家人之间就再没有了联系,没人提起拆迁的事情,也没人再提起带林晓分拆迁款的问题。事情和人是一起消失的。
当李良俊接受了拆迁款的时候,王国霞依然不接受,她觉得这一切都不公平,甚至觉得李媛没有尽力为家里争取,两人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更致命的是李惠也觉得二姐这次让步太多还能再往下压一点。
李媛与家里人的关系一直都是她和丈夫、女儿争吵的点。穆晴从小就不喜欢小姨李惠,因为她能感受到她的自私,而母亲一直觉得都是亲姐妹不能计较。穆晴记得小时候,小姨在市区上班,每次休息都会来大厂找妈妈玩,她只要来,父亲母亲就会烧许多菜招待她。当时穆晴一家人住在穆伟单位分配的不到六十平的房子里面。炎炎夏日,他们一起在卧室里开空调纳凉,把穆晴小时候睡的床单掀开,把床板当成餐桌,一家人围在床尾吃饭,那时候的穆晴很喜欢小姨来家里玩的日子,直到她幼儿园的最后一个暑假,小姨说了好久要带她去吃肯德基发生了转折。
那时候肯德基和麦当劳刚来南京没多久,吃洋快餐还是新鲜玩意,李惠到李媛家里吃了好长时间的饭,一直说要带穆晴去吃一顿肯德基,一年过去都没有行动。恰好幼儿园的最后一个寒假,奶奶家的老邻居的女儿凌阿姨因为和父亲发生矛盾跑到奶奶家借住,甚至过年都没有回家,但她也知道很打扰了爷爷奶奶一家,于是有活动的时候都会出去,早出晚归。大概初四的样子,她有同学喊着去家里过年,她带着穆晴一起去参加,午饭后又带着几个孩子去肯德基买了鸡翅和上校鸡块,还多买了两个汉堡给穆晴做第二天的早饭。
穆晴依稀记得,过完年她就开始和小姨说有别的阿姨带她去吃过肯德基了,李惠一直在搪塞穆晴,有时说自己没时间,又说快餐对身体不好,油炸不健康,李媛也为妹妹找借口,说女孩子少吃油炸会变胖。穆晴恰好是个从小就壮壮的女孩,一句胖让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她还是想吃,吃一顿能胖成什么程度?终于,到了暑假,小姨带着她去肯德基吃饭了,小姨什么都不点,然后给穆晴买了一个汉堡和一个草莓圣代,问穆晴够不够,穆晴说还想吃鸡翅,李惠意味深长大量穆晴一遍,“少吃点,够了啊。”当时穆晴就有些生气了,明明是你不舍得买鸡翅,却做出一副关心你的样子。可是那时候的穆晴太小了,没有反抗小姨,但她永远记得,他们坐在一个小男生的旁边,那个小男生吃着穆晴也想吃的鸡翅,嘴角还挂着看着就很酥脆的外皮。
回家后,穆晴将这件事情说给母亲听,母亲没有说小姨什么,只告诉穆晴小姨现在刚开始工作挣钱不多,所以花钱比较克制,而且少吃也为了她好。穆晴又说起凌阿姨带自己海吃肯德基的故事,李媛说凌阿姨是为了还住奶奶家的人情。可小姨的人情怎么就不用还呢?李媛说:“我们是亲姐妹,同父同母。”
从小,李媛就给穆晴设置了一个结界,意思是亲戚总是好的,血缘关系是断不掉的,而外人永远是外人。可是,穆晴在和亲戚相处的过程中又发现许多事情和母亲说的并不完全一样,比如李惠的吝啬,李蓉的乖张。穆晴在母亲的规训与现实的碰撞中来回摇摆,以至于她有时候在和朋友相处过程中产生一些矛盾就会想起母亲的话,而长大后的穆晴才明白,无论是什么关系的人在一起,都会产生矛盾,而可能只有大部分母亲才能做到无条件付出,李媛是这样,穆晴也是这样。小时候,穆晴很厌恶与金钱捆绑的利益关系,而长大后她才逐渐发现,有利益纠葛的关系才是最稳定的关系,她不再反抗母亲也不再对抗世界,逐渐放弃过去对纯粹的追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