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那人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朵,捏在手里转着玩,“虞长官喜欢蔷薇还是玫瑰?”
虞从义眉间抽动一下,感到莫名其妙。偏过头瞧了对方一眼,他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这一偏脸,他发现对方也正直直盯着他看,目光相撞时毫不避讳,那人浅褐色瞳仁在过分耀眼的阳光下微微缩起,眉骨投下的阴影里,虞从义不清楚自己是否看到了——笑意?
不过对方很快偏过脸去,而虞从义否决了这个想法,并且也迅速移开视线。因为那男人的面孔,让他方才一眼瞧的心里发颤,这一张脸简直超过他所见过任何人类的面容——是西方人的面孔,也俊美风流的异常。而这美几乎像是淬了毒,因为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邃,眉眼形状堪称柔丽,藏于左脸颊眼睑正下方是一颗突兀黑痣,好像造人者普罗米修斯随意挥洒的一笔,却添说不出的媚;五官既是如此了,可是那脸型轮廓又偏于深刻分明,几乎坚毅。如此正邪相持与刚柔并济竟一同存于他这一张面孔之上。而那眼神瞧进去如爬行动物瞳孔一样的冰冷,里面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半分笑意的。
这是怎样的形容?似人非人。这个长相,旁人看来只有类似三九天的寒冰,让人心里直发毛。起码站在虞从义的角度来看,的确是这样的。他不确定是洋人年轻时都长这样一副皮囊,还仅仅是眼前这人…他不动声色转过脸去,又拧了拧眉。
“您怎么称呼?”虞从义感觉后背莫名悚然一下,不大好气的开口,要一探究竟,“看您的样子,不像是中国人。”
“泽菲洛伊斯,长官叫我中国的名字唐泽菲就好。”唐泽菲的声音是低而快的,几乎没什么起伏,“家父家母年轻时从意大利罗马涅来中国居住,我从小在天津长大。”
“你的中文说的倒好。”虞从义评价,“听不出来是洋人。”
“谢谢。从小到大一直有人这么夸我。”唐泽菲扯了扯嘴角,却不像是要笑,“其实我出生就在这里,小时候家里佣人都是土生土长天津人,我最先会的,自然就是中国话。”
“令尊姓唐么?”虞从义想起来在林公馆的时候,对方被尊为上房客人,便很有心打探一下对方身份,“令尊是做什么的?”
“家父做些洋行生意。唐这个姓,是他来中国之后取的。”
“令尊喜爱中华历史?这个字,对我们中国人是特殊的,因为我们国家历史上存在一个繁盛的大唐王朝,很有渊源。”虞从义对他解释道。
“正是长官您说的意思。中国人,讲究一个传承。”唐泽菲说,“家父的确对中华文化敬仰崇拜,因此才取这个字。”
虞从义和他这么有来有往的聊,竟然聊出一种骄傲感,其实这些内容,他在初级中学结束以后就不曾再接触过了。
又说了没有几句,虞从义抬眼看到了对面街角拐角处一排玻璃橱窗红色贴字的“阿桂裁缝”四个大字。他站在路口,向对面抬抬下巴,“喏,那边。”
站在道路边,唐泽菲道了谢,虞从义点了点头便转身想走。虽然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让他放松了不少神经,然而他直到此刻,心弦还是紧绷的。那不是别人,是他的仇人,他今日放过他,不代表来日就会放!
虞从义刚迈步,胳膊却被那人轻轻拦住。他只好再次回头,不解的抬眼去看,却见唐泽菲望着自己,声音很低的几乎听不到,“我们是不是从前见过?”
“抱歉,我没有这个印象。”虞从义摇摇头,唐泽菲已经放开他的胳膊。虞从义转过身,快步离去。
他心里只希望自己能走的更快些,彻底走到看不见对方的距离。要不然他真的怕自己忽然起了杀心,把这个人解决掉。
方才的某一瞬间,是在他们的交谈中吗?说不清是什么,让虞从义忽然迟缓了杀意,心弦紧绷的一刻稍稍松懈,让这次近在咫尺的机会无法握在掌心,就这么白白流失。只有这一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这一次。
虞从义走出很远了,才忽然靠着路边铁栅栏站立了,他躲进黑暗里,不动声色回头看去——那路边,黑色风衣的男人已经不知去向,完全看不见踪影了。
虞从义站在原地,忽而懊悔又沮丧的低头揪扯自己衣襟,直拽的脖颈生疼,好像要喘不上气来。
…
室内朦朦胧胧,光线昏暗,窗帘没拉开,光线只从那些微的缝隙中透进来,白石地砖上是帘布反映的暖红色。别墅二层浴室,那门开了一个小缝,水声哗哗从龙头流泻而下,那浴缸里的温水,满的就要溢出来。
三岁的唐泽菲站在浴室门口,懵懵懂懂向着那一条小缝隙向里望去。浴室里只有一线暖红色的天光,那一池流淌的水,像极了流动的鲜红血液。
“弟弟?”唐泽菲用意语模糊小声询问,眼睛凑在那一条门缝里,看向白瓷浴缸。浴缸挺大,能容纳两个成人的大小,此刻那池水终于满溢出来,水面粉白相间的玩具水球随着水流淌到地上。
浴缸里不见人影,可是唐泽菲分明看到,早上母亲抱着不满一岁的弟弟来这里洗澡,母亲不知道去哪里了,而浴室水流声音不断,小孩感到好奇,便自主下楼寻找那声音来源。
别墅三层楼,没有一个下人。房子大,人又少,在白天的时候也显得鬼气森森,小孩尚且不懂这些,便擅自推门走进浴室。
摇摇晃晃来到浴缸边,小唐泽菲只穿了一件肚兜,浴缸溢出来满室的水,他踩在水里,探着脑袋往浴缸里看。
一具小小婴儿尸体,沉在水底。很短的胎毛随水流波动,像什么水生植物的草叶。那婴孩全身粉红,被泡的发肿,也许生前恐惧哭闹过,而呛了满腹的水,他小小的脸布满褶皱,眼睛开了一线缝,样貌狰狞,几乎恐怖。
唐泽菲就这样定定趴在缸沿看了一小会,忽然吓的尖叫起来,并且滑倒在地上,踉踉跄跄冲出浴室,哭嚎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