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娅梅里克挂了电话,便听到连续不断无休无止的哭闹声。她把卧室门打开,恶狠狠训斥两声,忽然想到自己半个时辰前还在给小儿子洗澡,忽然“哎呀”了一声,拍着脑袋就往二楼浴室冲去。
结果她看到的正是方才小唐泽菲所看到的。而唐泽菲坐在浴室门口地板上,地面一片狼藉,水/渍蔓延开来,他全身湿透,抹着眼睛哭啼不止,抽抽噎噎。
梅里克僵直站在浴缸前,忽然疯了般大声尖叫——这一叫反而让唐泽菲安静下来,而后,她转身跑去扯开窗帘,再次回到浴缸边,浑身颤抖不休。“啊——小罗希,啊!”她抱着头,缓缓蹲下来,趴在缸沿念念叨叨,同时喉咙里发出类似哮喘发作而喘不上气的嘶嘶声。然后,她开始捶打自己脑袋,小唐泽菲见状,感到更有些害怕,转身躲到墙边去了。
后来母亲是如何处理浴室惨状的,唐泽菲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因为他那似乎有间歇性精神疾病的母亲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淹死亲生小儿子之后,疾病发作,断断续续哭嚎折腾了一个下午,最后安静下来,是她坐在皮沙发上,家里有佣人模样的陌生人不断进进出出,打理被她摔碎或者破坏的别墅内各角落物品。
自始至终,唐泽菲一直很乖巧的待在自己卧房,并且身体有规律的发抖。他的记忆里,母亲极少这样失控,然而一旦精神失常,便会闹的鸡犬不宁,并不能擅自停歇,而父亲又是大忙人,事业事务繁忙,经常不能着家,这个时候,唐泽菲便关闭房门,甚至悄悄躲在卧室衣柜里,抱着身子小小发抖,直到这一切全部结束。
这天很晚的时候,唐威逊洛伊斯匆匆赶到家中,已经平静下来的维娅梅里克坐在餐厅红丝绒布铺着的桌前,吃一盘沾了乳酪酱的莓果。米斯特唐早已经听说家中的意外惨状,忽然间失去小儿子的他加上一天工作的劳累下看上去沉痛又疲惫,脱了外衣搭在手臂上,站在那桌钱目光沉沉望着梅里克。
梅里克用叉子叉了一块红莓,抬起眼睛看向丈夫。她眼睛泛红,眼下有点肿,因为白天实在是哭了太久。米斯特唐走过去,低下头,梅里克喂他吃了这一块水果。忽然放下餐具,梅里克无声的看着丈夫,喉咙里再度哽咽,“你会原谅我吗,亲爱的。”她这样看着丈夫说道。米斯特唐走过去,俯身抱着梅里克的脑袋,拥在胸前,低声用意语喃喃安慰,声音很小,几乎耳语。言毕,他偏过头去,在梅里克脸颊吻了一下。
梅里克是有愧疚与忏悔的,不过更多的是不安与惊惶,她精神上的问题米斯特唐了如指掌,因此不便也懒怠再多苛责她。夫妻俩絮絮叨叨了许久,后来大概是米斯特唐安慰道自己都腻烦了,他纵使悲痛,因为疲累的缘故,这痛苦也痛的很有限,于是强打精神温言出声询问道,“小泽菲呢,他在哪里?”
梅里克忽然记起来自己下午依稀听见了嚎啕的小孩啼哭,便料想唐泽菲应该看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也害怕面对这个事实。她摇摇头,“他在房里呢吧。”
“今天这个事情,小泽菲知道吗?”米斯特唐询问。梅里克不太确定的摇摇头,米斯特唐叹了口气,“我们别无他法,只好对他隐瞒了。我不想这件事,对他产生什么影响。”
梅里克点点头。夫妻二人悄声来到唐泽菲卧房,发现他正侧躺在床上,抱着被子,睡的很沉。
卧房门悄声打开又关上,门外梅里克的声音若隐若现,“小罗希,我已经把他的遗体,送走…我让人找一块好的地方让他在那里安睡…”
“维娅啊…”米斯特唐再次悲痛的叹了一声,摇摇头,转身下楼。
这次下楼,他便直接走到门厅前,梅里克慌忙跟上,询问他去处,米斯特唐表情非常抱歉,亲了亲妻子额头,只说还有事务要忙,“亲爱的,的确是很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处理,你精神不好,早些睡吧。瞧你,眼圈还红着,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他如是说道。这么大半夜的,梅里克竟然没有挽留丈夫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着家没有多久又走出大门,她抹着脸,非常丧气的坐在沙发上。她没有想着再去安慰小唐泽菲或者再去看看他,而是径自回到自己卧室。
听到一楼大门合上传来的隐隐响动,卧房内,唐泽菲忽然睁开眼睛。睁大眼睛望着漆黑一片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
他感到有点太失望了。小小的孩子不会有多么深刻的心思,但是他还是能感到一种怨怒和不解在心里深处隐隐扎了根。
为何弟弟因为母亲的疏忽而被活活溺死,母亲看上去却能一点愧疚也没有呢?事已至此,他不再奢求母亲能够安抚他的心里,可即便是前者,他也没能见到。
父亲更是冷漠至极。这个家里,如今恐怕只有他在真正的为弟弟的死而痛心与惶恐。
那天过后,母亲维娅梅里克,父亲唐威逊洛伊斯对他只字未提这场惨剧。他们根本就是无心这般,对骨肉之情如此淡漠的这两个人,根本不懂如何做正常的双亲,只是维持了那表面诡异的恩爱与和平,并没有意识到此事对大儿子唐泽菲的心理阴影。而他的弟弟小罗希,就是人间蒸发从这唐家忽然消失了。唐泽菲也不敢多问,只是装作懵懂无知,只是他每次再去那间浴室往浴缸里瞧,总会像是要幻视那天的恐怖场景,这在他的心灵深处埋下了挥之不去的创伤与阴影。
在彻底明了自己生活在这样一种漠然的亲情氛围里并且逐渐长大的唐泽菲,心理乃至行为一天比一天孤僻。
他十岁的时候,被父亲送到玛利亚初级小学读书。这个时候的他,性格已经进化到几乎不与任何人沟通,只和最亲近的保姆佣人偶尔说说话。这一年,那上了年纪的女佣回家照看残疾的弟弟,再也没有任何人愿意与性情孤僻的唐家少爷说话,唐泽菲性情变得更加冷淡乖戾,米斯特唐忍无可忍之下,将他送到教会寄宿学校去读书,一个月只接回家一次。
说是寄宿学校,其实能在那教会学堂里上学读书的不是富家公子就是军阀“世子”,等闲之辈没有可能支付的起这学校的昂贵学费。在初级小学里,小学生们个个都是骄纵少爷,谁也不服谁,唐泽菲这般性情的怪胎,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小唐泽菲身量尚且没有张开,又瘦又小,全身骨架子上没有多少肉,弱的像个鸡仔似的。他样貌又那么特殊,天性爱好排外的顽劣同学经常会恶作剧的捉弄他,小唐泽菲从懵懂害怕到怒起反抗,中间只隔了不过短短一个礼拜。
这天,同学钱少爷在唐泽菲所住的宿舍楼下堵上了他,别出心裁指使他向他们磕头问安,顺便帮他们打扫舍房内的厕所。
这些富人家的少爷,生活优渥惯了的,不屑一顾劫票敛财,而是使用这种伤对方自尊的法子来折辱对方。
唐泽菲当然不干,闷头便要与他们掐架。奈何对方三人,身量都比他高了一截,身形也粗壮一圈——乃是同一舍楼三楼初级中学的学生。
唐泽菲根本打不过他们,然而还是拼命向前冲,那个小钱少爷,爹爹是河北省某军队军长的,生的彪壮,一伸手用力,把唐泽菲推个趔趄。
“喂!”那钱少爷恶声恶气,“还敢打我?赶紧给少爷我跪下来磕头谢罪,不然我一定不会轻饶你!”旁边二人帮腔作势,亦摩拳擦掌。
小唐泽菲咬牙切齿,怒的睁大了眼睛,拳头捏的死紧,大叫道,“打你又如何?我,偏不!”说着再次横冲直撞向面前三人而去。
那第二个人走上前来,嘲笑一声,颇为自得的环视四周,撸起袖子,道“嘿!看小爷我的!”,抬腿一脚,很用力将他踢倒在地。“跟这种人无需废话!”那人也是狂的很,一抬头,趾高气昂的对同伴道,“直接上去,干!不就完了?反正这小子抗揍!”
唐泽菲胸前被踢了一脚,痛的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好不容易跪起来了,那第二个人把小衬衣一脱,扔到旁边,走上来,又要对他实施一番暴力教训。
唐泽菲还未能爬起来,就看到对方又抬起了右腿,他其实是有点害怕了,慌忙之中他抬起胳膊挡在脸前——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影从侧方快步冲上前来,拦在他面前!
同时那人挥拳扛住了这行凶者的攻击,架住对方一条右腿,而后弯腰翻身,架着那人脖子,干脆利落的过肩摔,恶狠狠将他扔出三米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