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茶楼畏缩着开在河岸边,里头很小。木门木桌木门槛,此时熄了油灯,光线又暗。店主是上了年纪的一对夫妇,这个时辰正是要关了店铺歇息的,忽然看到一个高大男子满身是伤坐在门槛,不知其是何来路,不禁吓坏了。陆晋想向他们讨口茶水喝,刚伸出手,没来得及说出一句,便直挺挺倒下去——因为疲累过度兼失血过多而昏倒了。
那一对茶楼老夫妇更是骇的瞎叫一声,连忙打了个灯细细查看对方,发现他伤口与湿衣服纠缠在一起,竟然是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水。那老汉摸他胸口,见这人还有一□□气,怕自己惹上什么人命官司,两个人商量下来,便合伙使力,竟是将陆晋生拉硬拽起来,扛在身上,走了几里路拖到对街后边诊所那去了。将人放在诊所门口,他们一声不吭,径直悄悄返回了去。
第二天凌晨,陆晋好不容易醒了来看到四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也是命大,竟不至于就这样死去了。那诊所大概是关了门要歇业的,寅时也未开,他便继续拖着这身体,跌跌闯闯向前走去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靠在哪个石阶上休息,远远的看到一辆黄包车停在路边。陆晋此时口中只剩一点活气,远远看着那女人便觉与旁人大不相同,一瞧便知是有钱人家的贵人,况又是个洋人模样,想也许不在乎自己腌臜样子,会大发慈悲解救自己。梅里克身着华丽,狐狸毛围脖丝绒长裙,右手捏了一张手绢,带了女佣坐在黄包车里停在路边低语什么,正是要下没下的举动。
陆晋磨蹭到那洋人女子面前,尚未开口,那女子便以手绢捂了口鼻后退一步,眉头微蹙,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陆晋小声说了自己来历,恳切至极。那女人迟疑了一阵,低头对身边侍女低声说了句什么,陆晋以为对方很是嫌弃自己,又羞又臊,还没做什么反应,那女佣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口袋,上前一步来,向他手中塞了一枚银锭。
这些钱于他那时而言有如天文数字。陆晋愣在那里,捧着这银钱出言道谢,却也觉得自己是无从开口。他此前不学无术,几乎没好好读过书,更是连外语也没修过,就这么赧然的注视那洋人女子走到黄包车前,向车夫吩咐了什么,然后便是带着女佣匆匆走开了。
那车夫收了钱,回头对陆晋道,“喂,你还愣着做什么,那阔太太嘱咐了我送你上医院去,快坐上来吧!啧,你这身上怎么搞的…”陆晋连声道谢,向前看过去到时候,那女子已经将身拐进一家服装店,看不到影子了。
“师傅,那女人是谁啊?”陆晋忍不住打听。“她先生可有本事了,你听说过吧!唐老板,住海河边上的那个意大利来的富商!”
陆晋心中暗暗吃惊,并且很是记得这份恩情。等到他养好了伤,思忖自己还是无所事事的一个人,不如去找恩人当牛做马他也是愿意,后来的事,诸位大概也能猜到八九不离十了,这陆晋走了运攀上唐家夫人这一高枝,从此跟着那女人手下,唯命是从。
陆晋这边的往事暂且叙述到这里,却说那梅里克自从收留了陆晋为手下,知晓对方是军校出身,很有些底子,便再不把他只是当成一个普通下人来看待。出于另一番隐秘心里,她养着陆晋,就如同于猎人豢养着猎犬;为了此,陆晋作为她的打手替她暗杀掉了许多她看不惯并且痛恨的人,这暂且作为后话再叙。
此后便是隔了三五天。这一日蒋风明在饭桌上向虞从义提到,他礼拜日要约见姑夫进半吨烟草货,也就是法租借那个做出口烟草的杨老板,约在天津港,让虞从义陪他一起去。虞从义在他这些事情上向来不说一个“不”字,听到是杨项,也只是微微皱了眉,很快的应下来。
“杨项他是你…”虞从义顿了动作,低声想说。
“我知道。”蒋风明打断他的话,“我心里有数。”
虞从义不知道蒋风明心里有数是怎样的有数法,可风明即便是这样说了,他觉得自己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就这样又过了几天,终于是到了那约定港口交货的日子。
清晨薄雾阑珊,入冬了,天气一天赛一天的冷,蒋风明披着大衣从黑色雪佛兰上下来的时候,便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吹的打了个喷嚏。
左右侍从纷纷围上去向老大嘘寒问暖,蒋风明推上车门,揉揉鼻子,挥手表示毫不在意,拢了领口,径自大步向约定地点走去。
杨家的人早在那里等着了。一片水汽围绕的朦胧里,一大帮穿着黑色的人站在港口边巨大货轮投下的阴影里,三三两两交谈的交谈,吸烟的吸烟,很有些看不分明。蒋风明走近了,发现对方队伍里,那领头人并不是杨项他老人家——杨项今儿个没来。
杨瑞年——杨项杨老板的独生子,先他一步跨上前来,站在蒋风明面前,张口说道,“您就是蒋老弟吧?久仰久仰。”
而蒋风明也站住了,在原地抬起头来,他状似是在端详着对方,并没有任何语言和动作。而几秒钟以后,他忽然伸出一只拳头,结结实实向前一挥,打在杨瑞年下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