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瑞年捂着脸颊,踉跄一下,后面两个小厮走上来,一左一右拉住他。又有一人穿着黑衣,撸起袖子眼神凶狠的走上前,站在他们老大身边,“你妈的…”
杨瑞年伸手轻轻一栏,拦住那人。捂着下巴看了一眼蒋风明,他说,“是我该打的。表弟打的好。”又挥了挥手,将左右两个人甩脱了,他目光非常诚恳的看着蒋风明,“表弟若是因为二妈还有怨气于我们杨家,尽管冲我一人来就好,二妈死了,我们都很悲痛,我不会放过真凶,可我父亲虽没保护好二妈,他毕竟也上了年纪…”
虞从义刚下车,他几步走在蒋风明以后,却也是将方才情形看到一清二楚,见状他不禁吃了一惊,心想杨氏那帮人岂是就这么好惹的?正是欲言又止的当口,蒋风明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扯了扯嘴角,那是个叫他放心的眼神,随后回头再次看向对方,“我姑姑…”
“风明,”虞从义走上来,轻声说,“好了。”蒋风明这才停住话头。杨瑞年见他们兄弟似乎有话要说,便很自觉带着小厮先行去处理那批要交易的货物。
“我蒋家的势力如今还要看他们脸色吗,若是现在不给他们点下马威,”蒋风明边走边和虞从义说,“毕竟姑姑的事还没有搞清楚。”
虞从义道,“姑姑当天会出现在那里还有疑点,如果有问题,大概是他老子的错,我会查明,这个杨瑞年…”
“说了是下马威,”蒋风明笑眯眯的打断他,“我懂得力道,那一下看上去重,其实算不了什么。”
虞从义对他向来是没有什么办法,思来想去这一下确实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算得上什么,他轻叹一口气,“还有,风明,以后这种事情,让我来就行。”
“我来你来不都是一样的么,”蒋风明说,“我们是一起的呀。”
虞从义便没再说话,他知道蒋风明怎么样也不会是那种喜欢自己动手的性格,那么今天这一出,难道是为了自己吗?
蒋风明拍拍他肩膀,自己带着下人去验货去了,虞从义独自踱步到岸边的石沿子,沿着那水边慢慢走着。潮汐轻柔拍打他脚下的礁石,一下一下,富有规律的哗哗声。虞从义扭头看向海面,停岸的高大货轮后,一轮红日在慢慢消散的海面雾气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回程的时候,虞从义特意留意了那杨瑞年的下巴——只是略有些泛红肿,估计真的没有伤到哪里去,蒋风明与对方还一直在谈笑风生,看上去双方并未因那一拳而针锋相对,虞从义心道难道这杨项独子竟与他老爹性格相左,有个和蔼的个性?然而这事究竟光看面上是万万不能看出的,他只能暂时把心放在肚子里。
钻进车里以后,蒋风明一猫身,也跟着他上了同一辆车。虞从义有点意外,看向对方时便看到蒋风明脸色泛红,表情舒展,是个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杨瑞年还算实诚!”蒋风明这样评价对方,“比他老子好,都是货真价实的黑土子,我抓了一把,挺实在,没匡我。”
虞从义没吭声。蒋家生意的事情,从来都不需要他操心,也不会让他操心,蒋风明平时与他说话,也极少会说到自家生意的事情,虞从义也没得有那个闲心去问的仔细。
“…这次他还说,下个月从奉海那条路上弄过来的那批,连带齐齐哈尔那边过来的,不要路上那些费,也给我们,还说以后只要我们开口,”蒋风明还在自顾自说着,得意洋洋的,“这小子是不是在孝顺爷爷我呢…”
“哎,大哥你在听没有?”蒋风明说了一阵,忽然看到虞从义偏着脸正望向窗外,诚然是一副观赏景色的模样,有些疑惑。
虞从义其实全然不在听,听不听都与他没太大关系,那些真正需要他做的事他心知肚明。他扭过头来,微微笑了笑,“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
“大哥,说起那杨瑞年,”蒋风明坐的离他近了点,几乎并着他的腿坐了,“他还有个妹子你知道吧?”
虞从义一向坐的笔直,坐姿保留着当年在军校的习惯,在平常也不懈怠,蒋风明的手搭在他腿上,非常随意的拍了拍,“他妹子正好是很好的年纪,我以前见过,算起来今年刚满十七,挺漂亮的,大哥你要么?”
虞从义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那女孩,圆脸眼睛大总是笑盈盈的,比自己小了十多岁,算是一个很小的妹妹。自己却是完全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的意思,他说,“我比人那姑娘…做她大哥都嫌多了,她还在读书吧?”
“你不必担心这个,大哥,别说你是我小蒋爷的哥哥了,”蒋风明又拍了拍他的腿,顺便一手揽过他肩膀,捏着靠了一下,随后低声像是抿着笑,“你这样子的,娶什么样娶不到,娶什么样的她们都不冤!”
虞从义向来嘴巴上说不过他,如今听他说这浑话,也不分辨,只喃喃道,“好了,这种事大哥心里有数,你以后不必为我操这种心。”
“大哥,”蒋风明努努嘴,听他如此敷衍,便有点不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我今年二十有二,也是该考虑这事的时候了,掰掰指头数,你比我大九岁吧?要是爹爹还在,他也不愿意看到你一直这么独着吧?从前问你你就一直托辞,难道说你要打一辈子光棍?”
“风明,别说了,我自己有数。”虞从义低了声音,心里头有点发闷,想来想去脑子乱的不行,“我暂时没想考虑这个。”他说。他不是想要为暗恋这么多年的却死去的小姑姑立什么“贞洁”牌坊,却也不愿违背了自己心意去随便娶一个根本不喜欢没感觉的女人。
“大哥,我是在关心你啊,”蒋风明语气里带了点委屈。虞从义这才发现自己方才的语气,也许是重了些,自己都没有想到即便是联想起蒋洁洁的死亡,他便会不受控的烦躁,这是个很糟糕的表现。虞从义吸了口气,将那股邪火压回腹中。
“我知道,”他轻轻拍了拍蒋风明的肩,“大哥没有说你的意思,大哥只是,刚才在想别的事情,没和你想到一块去。”
“我知道了。”蒋风明像个小孩子一样的说,“大哥不是和我生气就好。”虞从义看着他,摇了摇头,蒋风明还在一边说什么他今儿心情很好,要和他一起去哪里哪里下馆子,虞从义听在耳里,心思却疏忽又飘远了。他想,蒋洁洁其实从来根本就不会属于他,从前未出嫁的时候是,出嫁了也是,死后依然还是,这个女人只存在他眼里和脑海里,或者,偶尔还有梦里。都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可是三面,他们仅仅,只能有三面,他们俩的缘分,其实很浅很浅。可道天意弄人,如何偏偏就让他将那雨中撑伞的一袭白裙看入眼里,从此以后那么难以放下?真的有人就如此痴心吗?她像一道白色的烙印在他心里,从此他看见白色,只会想到她。
唐泽菲回家的时候,又是很晚了,让他意外的是,父亲也同样在家,因为他下车的时候从院子外面看到,朝北的那间书房,这么晚了灯还未熄。那间书房除了父亲,便极少有人会进去。唐泽菲站在楼底下想了想,最后放低脚步上了楼,直往书房而去。
“爸爸,”他敲了敲门,发现那门并未关严,他走了进去。米斯特唐正用右手捏着眉心,他眼前放着一沓纸,抬起头看见儿子,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压着声音里明显的烦躁,“最近天津造币厂真是越来越胡来了,上个月直鲁联军败了,晋系强征军饷,他们就把市场搞成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