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先别说了,我带你走。”虞从义拉住他,使了力气,却发现拉不动对方,他皱了皱眉,“能自己站起来吗?”
“我…我,”李铭自己也使了使劲,发现腿脚软的要命,而且一阵阵发虚,根本站不起来。虞从义注意到,他面部有一些擦伤,衣服尚且完好,不知道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而且,似乎还失禁了。李铭好歹也是宪兵司令部他的副长,怎么说也是个不小的军官,能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想必对方一定用了些手段,然而虞从义并不想对他多解释什么,他怕的是有另外的人很快就会赶过来,毕竟,他刚才那几声枪响,并不是消音的。
他将枪迅速套回腰间,俯身下去一把将对方拽起来,然后换了个姿势让他搭住自己肩膀,就这么把人半背半扛的弄了出去。
他离开的时候特意留意了回头看了眼,那倒在地上的洋人胸口起伏着,他知道对方只是暂时的昏迷过去了,与此同时教堂外面真的传来人声喊叫,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冲进来目睹这一切一样。虞从义脑子里现在很乱,并不能匹配出一个该将那人如何处置的最好方案,只知道现下做什么都比不上先带着李铭离开。尽管他心里正有一个闷闷的声音不安的提醒他,也许他会因为此而真的陷入什么大麻烦里去。
虞从义带着李铭躲躲藏藏,很快穿过教堂和房屋,来到花园入口。在那入口的红砖铁栅栏下面处,两名抱着枪的卫士正在门口来回走动巡逻,虞从义早已顾不得那么多了,他一手扶着李铭,一手抓着枪,几乎没有犹豫的两下把对方打倒,然后迅速带李铭接近那铁栅栏。“快爬!”他压着声音命令急促道。周围挺安静的,但是他不知道何时又会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一队卫兵。
李铭在这个时候也早已恢复了些力气,虞从义弯下腰来,让他踩着自己爬上去。现在的情形也让李铭顾不得推三阻四了,他慌慌张张的“嗯”了一声,咬咬牙,一只脚踩上虞从义肩膀,双手攀附上铁栅栏的钢筋柱子,“老大,等着!”他一蹬腿,很顺利的跳了过去,没等他在那一边稳定好身形,虞从义也已经抓着栏杆翻了过来。
虞从义的车就停在那铁栅栏后面的一颗梧桐树底下,他和李铭迅速爬上车,然后发动车子,疾驰离开。
虞从义没往宪兵部开去,他一路出了意租借,向海桥大路驶去。实际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后知后觉的有点抖,不完全是害怕,也有情绪激动或者别的什么,他一直开了很久,很久之中,车内都保持着相当的安静。副驾上,李铭知道自己身上如今是怎么样的惨状,身上又痛又冷,并且隐隐觉得下身湿漉漉的,意识到这一点让他方才顾不上的羞赧此刻腾的从心底冒出三丈;另一方面,他又实在对今天的遭遇感到莫名其妙,实在搞不清楚状况的他有一种劫后余生却生死未卜的茫然。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们是谁啊,你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这样——”半刻钟后,李铭开了口。此时车子正行驶到海桥桥头,他们逃亡似的路程已经进行了将近半个时辰,从车窗外看过去的时候,左右两边都是蔚蓝且宽广的海水,天空泛着一点惨淡的蓝色。这一条大桥联通两岸,几乎能让天津南北的车程距离缩短了不止半个钟头。
虞从义听到他问话,却并没有理他,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并且握着方向盘的手捏的更紧,他的心也正不安的跳着,脑子里是肾上腺素飙升过后回归些理智的烦躁,他踩快了油门。
一刻钟以后。
虞从义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偏过头去看李铭。李铭一直是手握着座位两边扶手的姿势,因为突如其来的刹车而被吓了一跳。
虞从义沉默的看了他一会,突然拔出腰间别着的手枪,顶在对方脑门上。
“老大?”李铭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您这是做什…”
虞从义紧紧盯着他,缄默的,死死盯着。
他心里有点混乱,看着李铭,一方面觉得他是自己从前忠心耿耿的下属,这次又替自己无端背锅,有点某种程度上的悲惨;另一方面,却也是个往后会对自己产生威胁的一颗定时炸弹。对方也一定是意识到他做了什么,做过什么,此时又要做什么,此时震惊之余,只是咽了咽唾沫,脸上竟然渐渐浮现出一种赴死的决绝出来。
“如果你当时不在我办公室就好了。”虞从义轻轻叹了一口气,握枪的手微微上扬,瞄准对方眉心,李铭靠在副驾上,丝毫没有要开车门冲下车的动作,而是一脸无畏的望着他。
虞从义扣着扳机的指尖渐渐用力。
忽然,李铭“刷”的一下掀开自己的上衣下摆,大声喊了一句,“老大!”
虞从义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然而没有冲动,他偏了偏头,十分疑惑的向他身上看去——李铭胸前有一道淡褐色的长疤,横在心脏前面的位置。
“这里——”李铭指着自己胸前一字一句说,“这里是四年前,您带着我们去抓捕黑老爷那帮走私的家伙,当时我们四个不走运,没带刀没带枪的被敌人带进了死胡同,黑三他们十个人一起堵我们堵在墙角,拿着钢筋铁棍要来收拾我们,当时我们都要绝望了,你狠下心来说拼死一搏吧,成事在天,我们三个在你的带领下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我胸前被砍了三刀,是你帮我包扎的…”
“这里,”他又一撸袖子,大臂上一条狰狞伤疤,是断过骨又重接的痕迹,“这里是那次铁楼爆炸,我站在楼脚下一颗火星子直奔我来,你眼睛好,眼疾手快挡在我面前,要不然我就不只是一条胳膊的事了…”
“这里,”他弯下腰去掀起裤管,“这是那次在海河边上张家厂暴动…”
“李铭,李铭,”虞从义愣了愣,忽然叹了口气。他叫住了他,虽然仍旧举着枪,然而他心里其实有点难受,因为听到对方讲了这么多,他的心里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想说的是,”李铭放下裤管,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有泪了,他的声音也有哽咽,“我不会说话,也不是个胆子大的人,相反,我其实挺胆小的,老大,是你一步步教我到现在,我已经不知道你救了我多少次了。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要杀我,或者你又是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只要是你执意去做的,我都不会怨恨你,我这条命…”
“李铭!”虞从义闭了闭眼睛,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的手有点发抖,心里也漫上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他不会想到,面前的这个从他刚进宪兵部他一点点看着爬上来的小官,竟然对他报以这样的感情,他有一点点感动也有一点点苦恼。然而尽管是如此,他依然缄默着,他的这些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你回去吧。”虞从义有些疲累的,收了枪对对方摆了摆手,“咔嗒”一声,车门解了锁,他垂着头,坐在驾驶座,双手紧紧的掐在一起,最后才低声说了一句,“别把今天的事说出来,算我求你了。”
李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而虞从义也并没有再分点眼光给他,他看不到的地方,李铭十分担忧的看着他侧脸,然后缓慢的下了车去,站到车前,向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虞从义将车开走了。他的左手还握着那手枪,此时却带着点怨恨的重重砸向自己胸口,为今天的事,也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