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从义沿着那小道一路向前走着,花园里没什么人,起码是没有类似保镖这样的人走来走去巡逻,他抱着一种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的错觉,一直向那栋洋房走去。
也许真的是他此时运气太好,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了几个人,制服打扮,却不是他寻常见过的那种警备部的服装——然而十分相似——大约六个人,他们手上拎着长长一根黑色的棍子,腰间还别着枪。
虞从义立刻矮身蹲在一片树丛后面,看见那些人绕着一片水池来回踱了几圈以后便也向洋楼方向走了过去,虞从义连忙起身,悄然尾随,一路上再没有什么人了,他可称顺利的接近了这座洋楼。
然而那些人并没有停下,他们继续往里走,虞从义很快发现这房子后面竟然还伫立着一座尖顶圆拱教堂。这是一栋明显陈旧了,却更显得古朴典雅的罗马式建筑,天津市区这种风格的建筑不算少——然而那种沉淀了许久岁月痕迹的感觉,仿佛它是中世纪就建立在这里的——虞从义简直要怀疑那是故意做旧而成的,将这座教堂建造在这样的荒郊野外,足以证明这应该是这一座私人教堂,可是,天津卫内又有谁拥有如此大的手笔呢?
那行人继续向前,虞从义紧随其后,果然他们在那教堂偏门停下来了。其中一个人打头阵推门而入,最后一人跟进去的时候忘记了关门。虞从义想了想,也跟了进去。
坡行一路向下,里头不算特别拥挤昏暗,两侧墙壁高于头顶的玻璃窗照射下天光,墙壁上还悬挂着壁灯等等。虞从义看出这是一个地下室,并且越往里走,那种潮湿发霉的味道便愈加明显,走廊尽头,那些黑色的人影向右转去了,地面终于平坦了,虞从义看见周围两侧出现了一间间囚室。
和普通囚室并无区别,然而很明显是私人监狱,因为那规模并不大,里面也并没有关着犯人,虞从义一边留意周围,一边寻找李铭的身影。
那些人脚步一转,向旁边楼梯上去了,虞从义连忙一转身靠着墙隐没在黑暗里,生怕被他们发现了去,他大步走近里面几间囚室一瞧,也根本没有李铭,正是疑惑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伴随人声说话,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地方极其不利,连忙跟随先前那些人的脚步,上了楼去。
这是教堂大厅直接连接地下室的一间侧室,虞从义刚走上来的时候,忽然一阵脚步声夹人声从他身后响了起来。
好在教堂内柱子多,虞从义转身靠着柱子侧站了,手下意识伸进衣衫下摆握住了枪套,走过来的是几个人,都大意到甚至没向他这边看一眼。
虞从义得以在这空闲转过头去看——他看见为首的是一个洋人,一身黑色,因为是侧影看不清面目,身后跟着他方才见到的那几名保镖其中两人。虞从义分了点神感叹最近见到外国人的频次是不是有点太高了,就听见那人开口说道,“问出来没有?他到底是不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非常流利的中国话,虞从义再次震惊了一下。这是他近段时间来见到的第二个把国语讲的如此流利的外国人,然而他尚未来得及将此事做出什么联系,一阵拖行的身影随即从远处响了起来,越来越近——他向那里看过去,见到方才不见的其余几名保镖拽着一人双臂将那人拖着快步走了来,而那人似惊恐万状,又无精打采,那脸不是李铭又是谁?
虞从义肯定李铭是受了刑的,受怎样的刑他不知道,总之人现在出于虚弱与惊恐的边缘,并不是他日常所看见的那个正常的李铭。
虞从义花了些时间思考了自己是否要将对方救下来的必要性,他已经听到对方的问话,并且确定李铭已经知晓了他的所作所为,也许也已经知道其实那真正的凶手就是他了。
“老爷,他死不承认!”其中一人开了口,虞从义听见他在李铭身上踹了一脚,非常愤怒的,“他娘的,他不说啊!”
“难道是泽菲抓错了?”站在前面那个男人有些疲倦的说,“他拿着一颗扣子就确定是宪兵部的人,是不是太轻率了?”
虞从义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他确实是发现自己的衬衣袖口上,似乎是少了一颗金属扣的。
“怎么办,老爷?”又是一个人的声音,“问也问不出来,继续打么?”
“等等。”那男人转了个身,面对了李铭。虞从义躲在柱子后面,被那建筑遮挡了视线,他听见对方又站定了,然后低声开了口,是对李铭说的,声音竟然有些不忍与哀伤,“告诉我,九月初三,林公馆,是你杀死了唐立树吗?”
李铭半天没有答话,虞从义怀疑他其实是已经说不出话了,好半天,他听见一个很惊恐的,“大人,不是我,不是我啊。”
“求求你,告诉我吧,这位先生,”对方的语气瞬间变得更哀求了,“唐立树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他很懂事…他帮了我很多很多,你要是真的因为什么仇恨杀了他,告诉我好吗,也让他安息…”
虞从义听着,心里在想,唐立树…唐立树,自己那天在林公馆杀的应当就是他,唐立树…唐泽菲,一瞬间,他便明白刚才心中那莫名的吃惊是为了什么,他杀死的唐立树,应当正是那位唐泽菲的兄弟,而身后这个人,便是唐泽菲的父亲,也极有可能,与杀害蒋洁洁一事有关。
虞从义皱起了眉,几乎是一瞬间拔出腰间一直握住的枪套,转身从柱子后面走了出去,心中像有什么炸开了一样,他感到耳鸣隆隆作响,脑子里有一瞬间空白了然后全是目睹蒋洁洁死亡之时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就是这样,假设认定了什么事情是那崩溃的底线,或者他心中扭着那无法捋顺的死结让他不能解脱,他便立时像豁出去一般不管不顾了。
所有的冷静都是表象,他心里此刻只有烦躁,愤怒,就像巨型石块砸进水潭一样,会溅起多大的涟漪,甚至就可以这样不顾一切。
一连数声的枪响,震的虞从义虎口发麻,他用的手枪是部队里特殊配置的,后座力比□□还要大些。
子弹击中了四个保镖,一瞬间他们向周围歪七扭八的倒下来,子弹穿过他们胸口的时候血花飙了出来,李铭很明显的看见一道血线迸溅到自己脸上,应该还有些进到他眼睛里去了。他的手臂瞬间轻松,踉跄匍匐在地,震惊的抬起头看到他长官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他面前。其余两个反应很迅速的也拔出腰间手枪,向虞从义进行回击。米斯特唐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惊讶的叫了一声,模样有些滑稽的下意识向那两名保镖身后躲去。
虞从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太近了,他抬手两下解决了剩下两个保镖——在他们顺利把手枪从枪套里拔出来的瞬间。他拿枪指着米斯特唐,犹豫了一下,却没动手。
手枪指着地面,他从柱子旁边走了出来,几步就来到李铭身边,米斯特唐大概是震惊过度,又或者是惊吓过度,方才两名保镖倒下来以后他也被那重量惯性推倒了,此刻他就那么倚着其中一人的尸体半趴在地上,并且双手举过头顶,做出一个投降的手势,“你…你是,别,别打我…”他的表情看上去真是害怕极了。
虞从义用脚踢翻了他,蹲下来搜了他的身,发现他身上并无武器——然后用力一胳膊肘击在对方后脖颈上,将他击晕了。他因为一些原因,而暂时的没有杀死对方,然后,他看向李铭。
“老大!…”李铭也趴在地上,浑身颤抖,他满头大汗,眼里甚至有害怕流出来的泪水,“老大,老大…”他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的颤抖了声音,“老大,你怎么来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