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裁缝店…虞从义继续向胡同深处走去,因先前只去过那店一次,现在对此记忆模糊,他走的很慢,正思考着去处。正是这半走半停的当口,头顶上方某处一阵极其细微的“嗦嗦”声传进他耳朵里,虞从义脚下蓦地一顿。这停顿过后,他迅速背贴墙站着了。他足够警觉,耳力也很好,立时向上抬起头向某处望去——那是一片黑漆漆的屋檐,断断续续的声音很像是鞋底摩擦瓦砾声响,什么人会躲在房顶上?
可是抬头看去时,那屋檐墙壁上又毫无蹊跷的影子。是猫吗?虞从义疑惑道,可那声响,实在不像猫能发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这很有问题。他忽然没来由的背后一阵发寒,迅速摸到匕首绑带,拔出来的一瞬间,只听得“嗖嗖”两声细响,几乎同时有利刃撕裂空气飞了过来!虞从义向旁躲避而去,一前一后两把钢刀,直直插进他身后的墙中,与此同时,两个黑影,迅速从不可知的黑暗里现身出来。
虞从义看见那两人脸上系着黑布,从墙上跳下来的时候眼神很凶悍。一瞬间他脑海里翻涌了至少十多个他可能存在的仇家的名字,这会是哪一个呢,可他对此早已全没了所谓。虞从义握住匕首,毫无畏惧的站在他们面前。
那两人对着他莫名的扬了一下下巴,并不立刻上前,而是停在他面前几步远——虞从义不明所以,并未轻易行动。正是双方紧盯之时,他没意识到的身后忽然“哗啦”的一声大响,第三个人跳了出来,从屋檐跳到低墙后直接飞扑向他,并且瞬间甩出手中电棍。
虞从义在电棍落在自己脖颈前做出反应,将身与那人扭打在一起。那人扑到他身上后被他拽着领子狠狠甩向了胡同墙,同时虞从义自己也在对方的扑势下踉跄的砸向地面;他用手臂迅速撑了一下,不至于脸直接砸进青石板砸到头破血流,那人很是顽强,剧烈撞击之下仅是摇了摇头又扑将上来,虞从义顺势伸手卡住他脖子…一片的难舍难分的混乱里,其余两人不愿袖手旁观,有决心要在这场斗殴里分一杯羹,便迅速围拢了来,其中一人重新捡起电击棍重重敲打向虞从义后背。
瞬间产生的高压电击让虞从义立刻放了手,整个身体趔趄一下,他剧烈的抽搐了,随之而来的第二下打在他后脑勺,面前这人趁人之危的向他猛踹一下,将虞从义踹离自己身体,第三下电击棍落在他左肩,虞从义只觉得一阵强烈的刺痛伴随眩晕感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无可抵抗的失去了知觉。
一盆冷水泼在虞从义脸上,让虞从义彻底从昏迷中惊醒了。
瞬间回忆起昏迷前所遭遇的事,虞从义下意识向四周环顾,他一动,便听见金属相撞的咣当闷响——果不其然,他正身处在一间看似是监牢的地方,他是正坐着,可手上脚上都带了镣铐,用一根粗的能拴住恶狼的铁杆子串着,他几乎不能动弹。
这监牢又阴暗又潮湿,几乎没有光亮,唯一的光源是从那铁栅栏包裹的窗户向外开着而透进来的一点诡异的蓝光,方才那盆水也是从那里泼进来的。窗外响起脚步声,冷光里逆着站了两个人,一人高些,一人略次。
虞从义的视线模糊后对了焦,那高个子的面目深邃,一头很有特点的直乌发垂落在肩膀的位置,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斜靠在墙壁边上,冷漠的看着自己,这不是唐泽菲又是谁,而旁边一人,用脚趾头一想也知道便是陆晋。
虞从义被搜过身,因此此刻虽然衣衫完好,武器枪械却全都失去了,连他藏在鞋底的一把刀片恐怕也是不能幸免,虞从义用脚底感受了一下,悲凉的发现确实如此。他徒劳的挣扎一下,坐直了身体,在一片寂静里对着那两人发了问,“这是什么地方?”
没等那两人回答,他又哑着声音问,“我为什么在这里?”
电击棍留下的后遗症便是他此刻的头痛欲裂,身体疲软,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这间监狱没有天窗,外面什么情况,他没法知道。
唐泽菲的声音响了起来,没什么感情,“你杀了人,不知道吗?”
说实话,虞从义这十来年,一向为别人杀人,杀了谁,杀了多少,他恐怕早已记不清楚,也不能记清楚。他对那些受害人大多都不报感情,受人委托,替人做事,拿了好处,听天由命,就是他杀手生涯的最好概括。可是与对方有关的几个人他还是能分辨的,他知道自己前阵子枪杀的那名叫唐立树的恐怕就是唐泽菲的弟弟,而现今他们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虞从义一时间没回答。唐泽菲命令陆晋打开牢门,他一跨步走了进来,然后站在虞从义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从前这个位置,都是虞从义俯视别人的份,此刻身份蓦然对调,他很不适应。冷冷的抬眼注视了对方,他不紧不慢吐出了言语,“抓我却不杀我,是有备而来吧?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唐泽菲注视着他,与他对看着,没有动,陆晋走了进来,扯扯领子蹲了下来,蹲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点在他胸口,一字一顿的,声调尖刻,“军士长大人,你杀了唐老爷,不会已经忘了吧?”
虞从义听闻此言,心中却是咯噔一下,他明明记得自己当时只是将那人敲晕了,并未要了他性命,为何…?他在脑海里将此事翻了一遍,却没翻出什么结果,他很确信自己的力道,普通人挨那一下,是决计不会死亡的。“说!”就在这时,陆晋忽然揪着他领口强迫他仰起了头,并且伴随着暴喝一声,“枪杀唐老爷,你可认罪?”
“不是我杀的。”虞从义轻声道,“你们抓错人了。”
“不是你又是谁?噢,我恐怕还忘了,你不仅杀害了唐老爷,还枪杀了警卫一整个队啊,军士长大人,你说要是警卫部知道这件事情,宪兵部会对你如何处置呢?”陆晋声音越来越低,声气越来越刻薄,像一把刺挠的刀划在虞从义心上。面对这两个杀害蒋洁洁的凶手,尤其是面前的陆晋,他的心中此刻疯狂产生了杀戮的念头,可陆晋不知进退,当着唐泽菲的面起了身来,一脚踩上虞从义胸膛,脚底泥泞与脏污在他衣服上摩擦,他有意要羞辱虞从义一番。
虞从义闭起眼睛,胸臆中的怒火剧毒一般蔓延,他被刺激的浑身战栗。可生生忍下了这一场羞辱,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做出什么出格举动,别说他当下处境,就是连自己先前认识陆晋这个人,他都不能表现出来,要不然先前所做一切都将是功亏一篑。
对方在明他在暗,他想杀陆晋复仇的心一刻未变。
陆晋再次提起鞋子,鞋尖上移,想要挑起虞从义的下巴,他的脸上此刻起了促狭之意,旁边站着一直缄默的唐泽菲出声道,“行了。”
然后他走过来,靠近了陆晋。从口袋里伸一只手,唐泽菲将陆晋推开了,力道不轻不重的,可陆晋方才没站稳,此时便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唐泽菲没管他,又双手插兜的蹲了下来,大衣衣摆落在地面,浸到污水里,看着虞从义眼睛,“你是虞从义?”
虞从义没有否认。
“你是宪兵司令部军士总长?”唐泽菲又问。
虞从义还是没有否认。
“再问一遍,你为什么杀我爸爸。”唐泽菲依旧认真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