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风明前些天往北明公馆去的勤了些,不为别的,就因为杨家小妹住在那里。杨家小妹闺名舒才,眼睛大大,眉毛弯弯,是一个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可爱小姐。
正因为近日蒋家与杨家走的越来越近,眼看蒋风明去到杨家提亲也排上了日程。这天傍晚,蒋风明一人得闲坐在家中沙发,大哥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还没回来,他觉得很有些无趣,忽然便想到了杨舒才,心瘙着痒了一番,抬起手表看看时间,也快是要到晚饭时刻了,蒋风明一个电话打去了北明公馆,决定去找对方一起共度良宵。
那边很快通了电话,女仆将话筒递到杨小姐手里,杨舒才笑盈盈接起电话,因为心里对对方是十分喜爱,所以听见蒋风明今晚愿意前来陪伴自己,她很是喜悦。
蒋风明在电话那头提议要不要出去吃晚饭顺便看场电影,杨舒才却想在家中和对方过一个良夜,“今天家里请了西餐大厨,”杨舒才听着电话,一边告诉蒋风明,上次她尝过这位大厨的手艺,觉得非常不错,想要邀请蒋风明也一道尝尝。
蒋风明没有非去外头消遣不可,因此听到对方这个选择,也欣然答应下来。他不紧不慢挂了电话,起身吩咐手下给自己拿熨好的衬衣过来。
入冬了,他人怕冷,因此出门时里三层外三层穿的很厚,脚上踏了个靴子,包的跟个茧似的。而他这人偏偏又好点面子,此时一只脚踏出门了,一只脚又回了来,他让下人去从自己房间衣柜里拿些香片出来,塞进了衬衫口袋里。
如此装扮妥帖的出了门,司机猛踩油门 ,一路风驰电掣的将他送到北明公馆。公馆的客厅里安装了暖气设施,蒋风明甫一踏入,立时感到阵阵春风,不由得大舒一口气,方才在楼下走那几步被风刮的些许僵硬的脸立时满面春风起来。
脱掉身上两件衬衣,又将一件马甲解了开来,他身上是一种馥郁芬香,将香片抽出来拿在手中扇了扇,他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的走进客厅,然后看到了杨舒才。杨舒才虽然是未过门的闺女,然而一点也不内敛,早早的坐在客厅沙发等他了。见到蒋风明来了,她欢心的放下手中削着的苹果,走到蒋风明身边。
蒋风明看到,对方穿着一身浅蓝色绒质长裙,领间围一条白色丝巾,脚上穿的,是一双小皮鞋。这样的打扮在外头或许不够隆重,然而若是只是在家里已经是相当得体美丽,甚至有些正式的意思。他不由得笑了一下,凑近对方与她抱了一下。杨舒才身上也有一种很好闻的芳香,类似于果香之类的。蒋风明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
拿起茶几上对方没削完的那只红苹果,蒋风明继续帮她削。此时大厨们在厨房忙活,没有到开饭的时候,杨舒才挽着对方手臂,亲亲热热的开始说话。
女儿家说话,蒋风明一向是不过脑子听的,她们谈论的什么胭脂水粉皮包首饰之类的,十分天真浅显,那些物什在他眼里全是价值等量的钱币大洋,银元钞票,而他恰好又不缺钱,便十分能讨女孩子的欢心。听着对方伏在自己肩头絮絮说到上回她同姐妹逛街看到的一款红宝石戒指,杨舒才忽然心动了,拉起蒋风明胳膊,一脸纯真问,“你什么时候娶我?”
蒋风明几乎没有犹豫,笑着切了一片苹果下来,喂给她,“问你大哥去,我娶你嫁你大哥可是媒人啊。”说着将这片苹果送到对方口中。
杨小姐咬着苹果,粉色脸颊微微泛红。她有些为自己的主动而赧然,然而丝毫不在意,轻轻推了一下对方,她道,“你别搪塞。说,你想不想娶我。”
“想想想。”蒋风明连连点头,转过身来又给她送了一片苹果,“杨家小姐貌美动人,活泼可爱,追你的人那么多,我怎会不想娶你呢?”
杨舒才满意下来,抱着他手臂,慢慢嚼着苹果。又听到蒋风明道,“但是你大哥说了,我必须先得把你二妈的事情搞定了,我们才能真正在一起。”
这番话杨舒才也是早有耳闻的,此时微微思索片刻,她迟疑着说,“二妈她,她是……被谁杀死的啊?”
蒋风明听到后瞥了她一眼,吓唬她道,“打打杀杀的事情你们女孩子少打听,很吓人的。”
“我不怕啊。”杨舒才笑道,“也不看看我大哥是谁,这么多年了,虽然有些事情他不肯和我多说,但是我大概是能够想象到的!你跟我说吧,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二妈的仇家会是谁啊?”
“你别乱说,什么仇家……”蒋风明说到一半住了口。因为蒋洁洁是他亲姑姑这件事,对于对方意外死亡的事情他一直不敢深想,生怕想到什么不该想的自己吓自己。可惜他偏偏又不是这种不多思的性格。此刻被杨舒才提点,先前的后怕忽然又涌上脑海,是啊,蒋洁洁那样一个人究竟是为什么会惹到唐家,准确来说,是唐家少爷,她与对方有什么仇,什么怨,让对方置她于死地?更重要的是,他蒋家与唐家向来几乎没有交际,唐家若是因为什么仇恨杀死了蒋洁洁,那他蒋风明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这些背后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所一直担心的此刻忽然被杨舒才提点上来了。此时的他忽然莫名恼火、并且烦躁不安起来。将剩下半个苹果一丢,他毫无预兆的起身,几乎是惊恐疑虑的看着杨舒才。
那被丢开的半个苹果骨碌碌在茶色玻璃茶几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桌角。而杨舒才被他一惊一乍的举动惊着了,茫然抬起头,“风明哥,你怎么了?”
蒋风明看了她半晌,忽然又坐下来,与她面对面坐着了。
“你和我细细说说,我姑姑蒋洁洁在你们家的事,你能想到的,每一件都要说。”
“啊?”杨舒才懵懂着的,不清楚蒋风明的意思。然而还是很认真的思考了,她慢慢回忆着回答。
杨舒才让蒋风明大失所望了。他这才发现,杨舒才当真是个天真烂漫的富家大小姐,眼里看不见一点阴暗龌龊的事情。他从杨舒才这里得到的只是二妈蒋洁洁平日里爱穿什么,爱怎样打扮自己,爱吃什么,爱去哪里,爱喷哪种香,爱穿怎样的鞋,爱去哪里逛街……而这一切,都不是蒋风明想听的,他问蒋洁洁是否有没有其他好友,他在心里想的是这也许有可能与唐家产生牵连的关系之一,然而杨舒才对于这些细节一概不知,全程摇头。有其余更深处的隐私,譬如她与杨项夫妻是否和睦等等,杨舒才则是根本摇头不知。期间杨家仆人上上下下前来为他们端茶倒水,杨舒才却是再也回忆不起更多了。
蒋风明拿她没办法,心中疑虑越来越重,看着对方的脸觉得一阵阵心慌。无果,他只好借自己要去解手的名义,匆匆离开客厅。离开杨舒才视线,他的面色发白,内心忽然变得焦虑无比。他搜刮脑海也没有想到蒋家从前以及现在与唐家有过什么人命关天的过节,他安慰自己,这事跟他蒋家一定什么关系也没有,一定是杨家这里出了问题。
正在这时,一个女仆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蒋风明正好站在客房与厕所交联的通道上,此时眼疾手快的一拉,将这女仆拽的跟了自己,他迅速绕到这间客房里,然后顺手把门一关。
蒋风明认得这个女仆,是杨小姐贴身仆人之一,从前打过多次照面的,方才他与杨舒才说话的时候,这女仆便站在他俩身侧好一阵子,蒋风明余光觉得,对方是有欲言又止的意思。他觉得这个女仆一定知道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事实上,一个公馆别墅中的下人侍从,若是平日里走动的多,背后嚼的舌根多,似乎对于了解这个家,确实能比小主人知道的隐秘更多的多。此时的机会蒋风明不会白白让它流失,他将这女仆拽到门后,便是捂住了对方的嘴,并且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这女仆满面潮红的抬头看向蒋风明,神情扭捏拘谨,丝毫没有惊恐大闹的意思。蒋风明见状便是心里一咯噔,瞬间明白对方意思。同时忽然明白了为何先前对方会屡屡频繁在自己面前出现。这女仆喜欢自己。蒋风明意识到这一点后忽然放了心,若是还有这一点情感加成的话,何惧他在对方面前套不出话来?
放开了握着对方的手,他装作很有些不好意思的理了理衬衣马甲,注视着对方眼睛,小声道,“我想问你些事,可以吗?”
这女仆冰雪聪明,从方才主子的对话里就能知道此刻蒋风明想知道什么,此番她恰好路过其实也是有意为之。她此时抬起眼睛,声音有些发抖的问,“蒋公子是想知道二夫人的事情吧?”
蒋风明默许的点了点头,然后抽空留意了一下对方的样貌。发现对方身体瘦弱的像麦秆,脸颊上也没有什么肉,眼睛还因为没什么精神而有些微微颓靡的凹陷,她是偏于秀气和羸弱的样貌,却于蒋风明而言是最不爱的,碰上几下便要犯怵,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会捏坏对方。此时他近于急火攻心,便是耐着这内心忐忑,继续追问下去。
“请把你知道的关于我姑姑和杨家的所有,都告诉我好吗,”蒋风明忍住泛起疙瘩的手臂,轻轻环住了对方,并在对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拜托了,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杨瑞年的父亲杨项,早年与双亲离散,落草为寇以劫镖为生。因其与人打斗时擅用双刀,道上人称“二刀虎”。他身手不错,又善于劫财害命,杀人如草,不知不觉在帮派中建立了一定的威信。干强盗打打杀杀久了,屡战屡胜,他不免受到官僚注意,当时法租界镖局大当家姓白,天天被他抢怕了,心生一计下来,决心对他进行招安。这杨项本身干这一行也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在匪帮因为他的成就还时常受人忌惮陷害,如今见到白老板策反自己离开那地并许诺自己的镖局二把手的位置,他几乎想也没想就欣然答应了。当天晚上深夜,他趁着那帮里所有人入了梦乡以后,一把火烧了那山头,将匪帮上上下下一百多人困死在火海里。他这投名状不可谓不漂亮,而白老板一诺千金,从这以后,杨项忽的金盆洗手,做起了镖局二把手的位置。而这一干,就是三十年。几年过后,白老板染病身亡,杨项自然而然坐上德天镖局一把手的位置,并且以此发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