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年的事迹,是以“狠”字闻名的,当上镖局大把头后,他凭借这霹雳手腕将下面那帮人治的服服帖帖,以他唯命是从。当今的法租界,任凭谁听到杨项的名字都得尊称一声“杨老板”,这不仅是对其能力的认可,亦是对他身份的认可。如今杨项已过知命之年,他的前尘往事鲜少有人知道,这位女仆也是从老管家那里好不容易偷听了来的。然而这段故事并不能给蒋风明带来什么安慰,可故事里的主角既然是如此不可小觑,因此,他继续更加焦急的追问。
女仆捂了捂心口,她的心跳的非常快,抬眸看了一眼对方,她微微嗔道,“这些往事并非人人都知的,我告诉你这么不得了的事情,你……”
话音未落,这蒋风明又是抓起对方的手,送到自己嘴边碰了碰,然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的露骨望着对方,眼神里带一些恳求可怜巴巴的意味。他拿捏女人的手段了得,本身长得也很招人喜欢,寻常人等哪里招架得住,这女仆又是一阵脸红心跳,见到蒋风明这个样子,狠狠心,只如个播放机器一样将接下来的这段秘闻和盘托出了。
原来,这蒋洁洁的死如他意料中的那样,真的与杨项有关,不过这一切的孽缘,还是要从杨项儿子,也就是蒋洁洁与杨瑞年相识那天说起。
蒋洁洁和杨瑞年是在公园里相遇的。那是一个夏天,杨瑞年不知怎的忽然来了兴致带几个仆从在公园湖上泛舟,下了船后他觉得十分疲惫燥热,便派遣下人为自己去买雪糕和冰饮,正好见到附近有个凉亭,他擦了擦汗打算在凉亭里坐一坐乘凉。走进凉亭里后,他发现那亭中长椅靠着一个白裙子的姑娘,虽然低着头可是也能看出她面色惨白,胸口正剧烈起伏着。这姑娘手掌托着下巴,身体是类似蜷缩起来的姿势。杨瑞年觉得有些奇怪,见这个姑娘瘦瘦弱弱的,身旁并无别人,出于好心,近了询问是否需要帮忙。这姑娘抬起头来,眉头蹙着嘴唇发白,告诉他自己这是中暑了,有些眩晕,没有事的,捱过这一阵子就好了。
这一抬头,彻底将杨瑞年看的直了眼睛,这姑娘实在是……太美了。即便是在病中,面色惨白的情况下,也遮掩不了她绝色的事实,那两汪眼眸,就像夏日凉井清潭中的水,又是幼鹿渡溪,湿漉漉的秀丽,睫间挂着将坠未坠的水汽,杨瑞年觉得自己要看呆了。正好这个时候仆人买到了凉饮和冰激凌过来,杨瑞年急中生智,将这一杯凉饮和冰激凌统统递给了对方,并且坐下来告诉对方,“吃些甜的能恢复一下,将冰饮拿在手里,也不会那么热了。”他这一句话说的其实挺没水准的,然而实在是因为心跳悸动,情绪动荡所致,蒋洁洁对着他笑了一下,也没推脱,拿着这两样东西一口一口吃起来。
杨瑞年最后还是带她去了医院,医生为她开了点药出来,这个时候蒋洁洁的中暑症状已经明显恢复许多。方才在公园中两人便已经相互交谈过,交换了各自的名字。此时蒋洁洁已然无事,应当向杨瑞年告别了。而杨瑞年越看她越喜爱,并不想错过这次机会,因此顺理成章向对方问了电话,预备着有空的时候能去与她再见上一面。
时光就这样匆匆流逝。
蒋洁洁这个时候正是闺阁里的小姐,忽然有一天蒋风明告诉她,为了蒋家能在租界里更好立足,她必须得嫁给法租界杨老板,因为蒋杨二人最近渐渐有了针锋相对的趋势,蒋洁洁是一枚稳定剂,能够暂时缓和他与杨老板之间的关系。蒋风明这话分明就是逼她去和不相识的人结婚,她被当成了棋子,而这一切她都毫无办法。
可是她又很快震惊的发现,这杨老板的儿子竟就是那日曾经在公园凉亭里帮助过自己的那个少爷。杨瑞年对于自己的感情,她不可能不知道,而自己却即将要成为对方的二妈,她还没有准备好蹚这趟浑水,亦或者来说,她对杨瑞年,除了感激以外,其实也还有别的更深的情愫在。
也许是她曾经向杨瑞年表达过自己这份情感,才会让对方那么肆无忌惮的妄想后来的一切。
而这份感情,也会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地,彻底的被绝望拖累。
杨项不知在什么时候,注意到自己这个儿媳与儿子之间的情愫,并且对方开始了在明里暗里与自己争夺起这个女人。这个时候他还没能与蒋洁洁正式成婚,他很心虚,因为他知道自己老了,而儿子不论从哪一方面,都能将他比下。按照年龄来说,儿子一定会是更加适合蒋洁洁的。
杨瑞年见父亲迟迟不与蒋小姐结婚,深以为然自己是有机会的。他简直要将自己幻想成寿王李瑁(琩),而杨项他老子即便是唐玄宗李隆基,也动摇不了他!这父子二人争夺一个女人的戏码,他顺理成章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可惜天不遂人意,这杨家毕竟还不是他杨瑞年当家。杨瑞年很快悲惨的发现蒋洁洁并没有如他所愿的那样乖乖与他厮守,她还是上了父亲的床。其实这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杨瑞年因为没能先睡到这个女人而感到很不能服气。他不知道自己比他老子差在了哪里。杨瑞年不甘示弱,选择主动向蒋洁洁发出邀约,这蒋洁洁知道杨公子向来觊觎自己,又见到其掌管着几乎一半杨家产业,势力同样庞大,几乎想也没想便也爬/上对方的/床。
这将杨项几乎彻底激怒了。他恨这两个人,儿子,是人渣,蒋洁洁,终究是人不能如其名。他心想自己也许是前半辈子坏事做尽而现在来了报应——儿子和自己抢一个女人的报应。而后他便悲哀的发现自己杀不了儿子,且又不能将此事宣扬。前者是因为他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却只有一个独子,后者是他始终觉得,家丑不能外扬。他开始后悔在几年前让杨瑞年独自掌管杨家部分产业的事,以至于让他现在在法租界的势力几乎能与自己抗衡,他伤不起。既然他是如此胆怯又无用,甚至于没能在明面上与儿子真正的翻脸,对待蒋洁洁,便更会是无可奈何了。他儿子狡黠无比,这些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已然成为了一个巨奸,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做的勾当比阴沟里的老鼠还龌龊,区区这样的小事,自然是手拿把掐,一点也不没有心虚与忏悔,甚至尤为诡异的是,在这段时间里,他们父子俩竟然能够堪堪维持住表面的风平浪静。
杨项对蒋洁洁,是爱对方,又恨对方,是爱恨交织,心有余而力不足。
就这样蒋洁洁既服侍杨家老子又服侍杨家儿子,因为三人这样复杂的关系,杨项倒也没有能与蒋洁洁如愿以偿的正式成婚。某次餐桌上,杨瑞年得寸进尺狠下心来提出要带着蒋洁洁离开法租界居住。这一走代表着什么意思,三个人都明白,是杨瑞年借着管理产业想要将妻子转移离开父亲的视线。杨项知道自己当下处在下风位置,而这一次对方是要来真的了,便不动声色的抬起眼睛逼问蒋洁洁的意愿。
蒋洁洁其实早就打心眼里对杨家恨之入骨,想要这父子俩发目成仇,便是看着这杨老爷毫无感情的落下话来,眼神里嫌恶溢于言表,“你都老了,吃药也不中用的身体,留着我干什么。”
“也许是这句话彻底的将杨老爷激怒了。”
他问自己自己真的老了吗,他问自己,自己真的有她说的这么不堪吗。蒋洁洁这句话直接刺穿了他的自尊,直接刺在他最不愿面对的现实上。
杨项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将蒋洁洁带走了,这根刺落在他心中却是怎么也除不去了,并且怀恨在心。
他要杀了这个女人。儿子只有一个,是杀不得的,再怎么样也是他杨家的种,可是这个女人,死不足惜。
“所以我猜测,夫人其实是被老爷找的杀手杀掉了。”说到这里,女仆抬起眼睛,望向蒋风明,一字一顿很认真,“少爷并不知道二夫人的真正死因,可是却也并不敢问老爷,只能自己找人搜查。我向你保证这些句句属实,夫人的死因是猜测但是,老爷他的手段我们毕竟都知道,况且这事少爷毕竟不占理……我知道的已经全部说出来了,你知道的,我不会骗你。”
蒋风明听完这一切,放开这女仆,低下头思考一阵。忽然抬起头对对方一笑,他想到先前杨瑞年同他在码头交谈那次,对方谈起蒋洁洁的时候那几声“二妈”叫亲热——竟然背后是这样的故事么?亏这杨瑞年还装模作样办好人!看不穿啊。他忽然又是一阵大笑,这一切背后的真相未免也太荒唐太好笑了。对于蒋洁洁这个姑姑,他是从来没有怜悯之心的,更何况现在。他又想了想,觉得这也可以解释当初为什么是杨瑞年给的他那一沓相片让自己去杀人了,感情姑姑后来成为他的女人了,他不急谁急呢。
随后他又记起来杨瑞年说过杨家是没有趁手的杀手的。那么,请陆晋——唐家的保镖暗杀来蒋洁洁,是否对于杨项来说,算是一个较为合适的考量?既能向蒋家撇清蒋洁洁的死与他杨项的关系,也不至于让父子俩闹的太僵,至于为什么会是唐家的保镖陆晋去杀,这一点蹊跷似乎已经不重要了。这些人哪个不是会见钱眼开拿钱做事的,随便一个理由都可以解释为什么唐泽菲会答应杨项这种请求。
蒋风明又想到,既然如此,这杨瑞年一定是不知道蒋洁洁背后死因的,更不会想到是自己父亲做的手脚,他掌握了这个,便是相当于掌握了让杨家父子反目成仇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事情既然是这个发展脉络,其中便显而易见彻底没有他蒋家的事了。
他几乎可以非常愉悦的认为,蒋洁洁的死,和他蒋风明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正是在这个时候,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唤,“风明哥,风明哥!”
是杨舒才的声音,他已经消失了太久,而现在应当也到饭点了。蒋风明没有急着开门,而是先向门口看了看,然后再度看向了面前这女仆。他不知道对方是鼓起多大勇气向自己揭露这杨家隐秘丑闻,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种人命关天的事情,一定不是他随随便便能听到的。想到这里,他迅速从身上衣物上下摸索了一下,从食指上拔下来一枚戒指,递给女仆。
女仆满面羞涩的接过这戒指,捏在掌心望着他,蒋风明非常灿烂对着她一笑,凑近她耳边咬着声音道,“三天后公馆楼下后院,我等你。”还没等对方做出什么反应,他又十分抱歉的对对方一笑,指指门外,而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舒才妹妹,我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