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洁洁有她的苦衷，也有她的选择。他们俩本来就是不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各自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行驶着，谁也不会真正的进入谁的生活，虞从义这么些年早都懂得这个道理了，又怎么会在听见这些事以后还是情难自禁呢？他问自己，捶打自己内心，然而他还是不能真正的冷静，他不愿意相信耳中听到的，心中所感的，所以他会反驳，反驳之后又同样可以谅解。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不需要他来帮她说话，他替她去谅解什么的。他没有这个义务，他不是她的谁，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风明……”虞从义喉头艰难的吞咽一下，感到胸口有什么隐形的地方豁开了一道大口子，“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是，怕你受到其他人蒙骗。”
他又骗了自己，也骗了蒋风明。他不该为自己辩白的，这些徒劳的虚假的话刚一出口，便令他的喉头再次滞涩了。虞从义忽然很想给自己来一巴掌，想教训自己有担当、坦然一点，可是话到临头又悲哀的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太深了，这事在他心底埋葬的太深了，深的令人窒息，像沼泽里的泥潭正一步步将他要往深渊里拖去，他不欠任何人的，任何人也不欠他，他想让自己不要整日沉浸在这种无用的执念与自我感动之中。可答案显然还是做不到。人世间为何总要这样，上演爱别离怨憎会、上演这样苦情的戏码？
蒋风明显然不会看透他内心煎熬和痛苦，听到对方这么说，他叹了口气，“吓死我了，大哥我还以为你要和我吵。我是哪里说的不中听了大哥你可一定要和我说，可是有一点大哥我要告诉你，我是不会骗你的。”
虞从义看着他，点点头，顿了顿，低声道，“是大哥不对，你不要往心里去。”
蒋风明自然是不会往心里去的，他点点头，顺势靠在虞从义肩头。仰着脑袋一口一口的吞云吐雾，他的气息喷在虞从义下巴边上，“大哥，我想好了，姑姑这档子事其实若是放在明面上，是杨家他对不起我们，可他杨项现在却瞒着我们，把姑姑莫名其妙杀死了，这也太不地道了，我总得找机会杀一杀他杨项的威风……”
蒋风明自是在心中盘算这一切，虞从义却与他同路不同人，没能参与他的思考与插上话。在这烟雾缭绕之中，他缓缓的呼吸着，脑海中挥之不去蒋风明描述的杨家三人不可言说的事情，心绪已然归于平静，一种类似心灰意冷的情绪慢慢侵蚀了他的心头，这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是有能力将蒋洁洁放下的。是的，放下一个人，谈何容易，然而，这可以也仅仅是，一瞬间而已。
虞从义并没能彻底放下蒋洁洁。他偏过头，目光望向窗外，他的耳朵在此刻捕捉到了一点细微的滴答声响。是水滴落在玻璃窗上的声音。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雨，这一场雨过后，天气将会更加寒冷，天津要彻彻底底的迎来今年的最后一个隆冬季节。窗外那雨点斜斜的飞，裹挟寒风击打在窗棂，像极他此刻的心情——尚且不能解脱，然而——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他终究是要明白这个的。
“杨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这个时候，蒋风明的问话让他思绪回转，虞从义收回视线，望向对方，见他指间的烟已然灭了。
虞从义低下头，几乎不带什么感情，“杀了杨项。”
给姑姑报仇。
“杨瑞年呢？”蒋风明又问。
虞从义没说话。杨家这两个父子，都不是好东西，于情于理一个也留不得，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急躁，得慢慢来。
蒋风明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下去，他想了想，又说，“这事竟然把唐家也牵扯进来，倒是有些棘手，我本来还想着明年开春和唐家签一笔生意呢。”
“这些都不妨碍，”虞从义的手掌撑着膝盖，“他们未必知道姑姑是我们蒋家的人。”
“也对。”
虞从义这个时候忽然又察觉出了一些蹊跷：若是这么说的话，唐少爷是拿钱办事拿钱杀人，可是他真的需要这笔钱吗？唐家什么家底，海河沿岸数一数二的富商，一定是不缺杨家这些钱，那么唐泽菲为什么要答应杨瑞年这个请求呢。若是从这一方面去想，那就很有蹊跷了。
然而他没有说出口。横竖都是报仇，都不是无辜之人。
杨项已经回忆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与那个外国女人相识的。那个女人长得极其漂亮，是个有夫之妇，丈夫听说还是个有名的富商，杨项曾经在某次宴席中见过对方。那次他又在咖啡馆中见到了她，他实在是经不起心火的躁动，在与对方擦肩而过时有意打翻了她的冰咖啡，再娴熟的抽出领口丝绸手帕为对方擦去溅到白皙手腕上的咖啡，他的动作绅士，笑容挂在嘴角有一种得当的体贴与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请让我为您再点一份咖啡吧。”杨项非常自如的与这位美丽的夫人搭上了话，他震惊对方中文说的真的很不错。这个时候他的体态还没有走形，头发乌黑，眼角的皱褶只是一种代表成功与阅历的象征。梅里克没有拒绝，提着长裙落座以后，她也没有反感让杨项坐在自己的对面。
杨项这一辈子拥有过不少情人，自从妻子过世以后他便没能续娶，那些女人年长的成熟的，年轻的活泼的，只要是美的一切，他都爱。那段他和梅里克交往的日子里，这个外国女人优雅成熟的气质深深吸引着他，让他时常感到深陷其中不能自拔。他们约会去公园划船，去西餐厅吃饭，去舞台看戏，他们去一切情人会去的地方，他们也长久的聊天，很少聊从前，爱说一些风花雪月……然而他们的关系却始终没能再进一步，杨项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并不能接受真正意义上的柏拉图式恋爱。
可是一段时间以后，他逐渐发现，这个女人仿佛是精神上有些问题，越相处久了越觉得不可思议，杨项察觉出对方似乎对丈夫拥有异于常人的控制欲与占有欲，甚至在言谈举止上还有令他难以置信的毁灭与冲动，杨项逐渐明白这一切或许正是她的心从始至终从未放在自己身上的真正原因。某次梅里克告诉他，她的丈夫似乎在外面也有了情人，而她的想法是恨不得能杀死对方。杨项忍住后怕笑着问她那我们俩算是什么，梅里克看着他，说，我的心从来没有放在你这边过。这个女人的果决与自信曾经深深吸引着杨项，然而却始终未能将对方琢磨的透彻。杨项听闻此言，装作很受伤的笑了笑，他没有说话。他也知道两人的关系本就不见天日，因此一开始并不对此抱有什么美好幻想，他很早就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能随意拥有的，他们俩并不合适。
之后，杨项选择主动离开了梅里克。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咖啡馆里，梅里克喝完同上次一模一样的咖啡然后微笑着目送他离开，临走时杨项送给她一条丝绸手帕，笑着告诉对方希望你偶尔还能想起我。看那女人最后一眼的时候，那女人也是笑着看他的，她的眼睛，真的非常非常美丽。
想要让蒋洁洁悄没声息的死，杨项本来是没有头绪的，忽然间他的手抚上胸口，从那里摸到了一块手帕。他想起来了一个人，这个人，或许能够帮他处理掉这个无知的狂妄女人。
他命人偷走了蒋洁洁最常用的一瓶香水并在交际场趁人不备塞进了唐老爷的公文里。往后的一切自不必多说，这一招借刀杀人他杨项屡试不爽。